此言一出,偏厅里气氛更热络了几分。连连日郁结的舒冉也喜上眉梢。
“好了,本官就不在此耽搁你们译书了。”薛提督嘱咐道,“若后头还有什么关于兵器火药的新进展,务必尽快派人送去虞衡清吏司,辛苦诸位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舒冉收回视线,看向桌案,道:“二位,若是这火炮真能改进,咱们办学馆招学员的底气可就足了。不如趁着这两日,先将学馆的初步章程拟定出来?”
二人闻言,来了兴致。
陈录事自觉地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准备记录,“依二位大人之见,咱们这学馆该定多大的规制?”
许员外郎负手,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第一批学员,咱们招个十五到二十人足矣。若是人招多了,一来咱们分身乏术教不过来,二来动静太大,朝中那些言官只怕要上折子参咱们了。”
陈录事记录下来,又道:“生源从何处寻?”
一提到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大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我倒是觉得,生源问题眼下不用考虑太多。”舒冉突然道,“咱们只要能说服太子殿下和陛下,凡是通过学馆考核,能参与译书差事的学员,皆可由朝廷赐予出身,授予一官半职,自然会有人愿意来。”
都给编了,还用愁生源吗?
许员外郎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妙,可以一试。只是这教书授课,总得有书可教……”
舒冉道:“这便是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了。咱们得自己编纂教材。从最基础的字母、发音,到日常用语和文法,这些时日除了译书,咱们还要着手整理出一套《番语启蒙》来。”
章程和目标定下,三人干劲十足,舒冉开始誊写给太子的报告,许、陈二人又一头扎进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后续翻译中。
*
转眼便到了二十日。
舒冉早早醒来,坐在妆台前。
“大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个流云髻可好?”翠菱拿着木梳,站在身后,询问道。
“好,妆容素净些就好。”舒冉闭上眼睛,由着翠菱打扮。
翠菱正从妆奁里挑拣着珠花,闻言动作一顿,不解道:“大小姐,贵妃娘娘单独宴请您,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啊,您为何要往素净打扮?”
“又不给我升官加俸禄,咱们差不多得了。”舒冉懒洋洋地道。
翠菱听得一愣一愣的:“……是,大小姐。”
不多时,梳妆妥当。翠菱又伺候着舒冉换上了一身水青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腰间戴了块素玉。
铜镜中的少女清丽端庄,气若幽兰,只是眸中似乎透着些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硝材真正,君明则宜:出自《武备志》卷一百十九。牛油麻油提磺、鸡蛋清提硝参考《西法神机》炼火药总说。端午节快乐
第54章 赴宴 辰时三
辰时三刻, 舒家马车停在了皇城门外。
舒冉裹紧了身上的月白色披风,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车,将那张烫花请帖递给守卫的禁军。
验查无误后, 守卫侧身放行。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 便见两名宫装女子早已在门内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前两日去舒府送请帖的掌事宫女芳若。
芳若上前一步, 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 微笑道:“舒姑娘安好。”
站在芳若身侧的另一名宫女看着更年轻, 容貌也更娇艳些。她笑盈盈地接话道:“奴婢蕙若,请舒姑娘随我们来吧。”
舒冉颔首, 跟在两人身后。
穿过重重宫门,两侧是高耸压抑的朱红宫墙,头顶的天空被裁成了一条狭长的湛蓝细带。初冬的冷风顺着绵长的宫道穿堂而过,吹得人骨缝发凉。
沿途遇上几拨宫人,皆是低眉敛目, 贴着墙根行走, 除了见礼,全程毫无声息。
这里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
舒冉抬眸偷瞄了几眼,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皆透着股森冷, 没有半点鲜活气, 令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知绕了多少道弯,三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外。
芳若与蕙若停下脚步,转身对舒冉道:“请舒姑娘在殿外稍候, 奴婢们先进去向贵妃娘娘通禀。”
“有劳二位。”舒冉应下。
殿门两侧分立着两个当值的太监。
舒冉隐约记得, 宫里通传递话好像是外头太监的活,但这两人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任由芳若二人推门入内。
殿门再次阖上。
舒冉独自站在空旷的殿阶下等待。
她本以为通传只需片刻, 可半晌过去,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久站之下,一直僵直的双腿渐渐泛起酸意。舒冉刚想稍稍挪动一下发酸的脚踝,殿门旁那两个原本垂着眼皮的太监立刻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开了口,声音尖细,“舒姑娘,宫中规矩森严,还请姑娘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失仪。”
“……多谢公公提醒。”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回道。
殿外的风早已打透了她身上单薄的披风,寒气顺着裙摆直往里钻,刚好两天的膝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痛起来,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里缓慢碾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约莫两刻钟后。
就在舒冉快要站得失去知觉时,紧闭的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蕙若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立于阶下的舒冉,朗声道:“娘娘宣舒家女舒冉觐见。”
舒冉如释重负。
然而,她刚一迈腿,却发现双膝已僵硬无比,关节处如同锈住似的不听使唤。她脚下一软,险些在冷硬的青石地砖上踉跄摔倒。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抬头,正撞见蕙若站在殿门前,用手掩着半边嘴,笑着看她。
舒冉掩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
刚迈入门槛,一股宛如春日般的融融暖意与馥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极尽宽敞,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立着半人高的狻猊形银香炉,但因着今日赏花,所以并未燃香料。
殿两侧,上百盆名贵山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紫檀木花架上,竞相吐蕊,枝叶翠绿欲滴。
另有几名乐妓垂首拨弄着七弦琴,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下首设有一张沉香木长案,上头铺有锦缎,白玉盏碟中盛着各色鲜果与精致点心。
舒冉跟在蕙若身后,来到殿中央。
贵妃正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
她着一身月华锦衫,外罩缕金轻纱。云鬓高挽,斜插着几支步摇,半倚着中间的小几,轻摇手中扇,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臣舒冉,参见贵妃娘娘。”
舒冉躬身拱手,向贵妃行礼。
她是陛下亲封的正七品鸿胪寺丞,按大玄的礼制,外朝有品阶的命官面见内廷妃嫔,不可跪拜,行作揖之礼即可。
“免礼,赐座。”贵妃的声音柔和徐缓。
宫女蕙若引着舒冉来到长案后的绣墩前,待她坐定后,悄步退到贵妃侧后方候着。
落座后,舒冉端正身姿,紧绷起来。
“舒姑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贵妃的胳膊支在小几上,半倚着头,笑道,“本宫总听绍儿提起你,说你秀姿天成,又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
绍儿是谁?
舒冉心中疑惑,面上仍恭敬垂首,道:“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自己与这位贵妃的交集,似乎只有二皇子。
萧绍?
这是二皇子的大名?
“本宫听闻,你这些日子不仅在鸿胪寺协助通商互市,还去了工部虞衡清吏司,推演出了两架火炮的射表,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贵妃语气温和,仿佛在与自家晚辈拉家常。
舒冉道:“臣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而已。”
“你年纪轻轻,便能为朝廷分忧,又如此谦逊,真乃京中贵女表率。舒姑娘,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贵妃朝舒冉招了招手。
“……是。”
舒冉起身,放缓脚步走到榻前三步。
接着,贵妃又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蕙若。
蕙若立刻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她走到贵妃面前,将盒盖轻轻揭开,双手托起。
舒冉瞥见那锦盒内铺着绸缎,正中静静躺着一支山茶花挑心簪。
金线掐丝而成的花瓣层层舒展,工艺繁复精巧,花蕊处嵌着成色极佳的鸽血红宝石。在暖阁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初十那日的花宴上,有一株山茶开得正盛,本宫一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再开的花,都没有那朵娇艳。”
贵妃从盒中拈起那支发簪,目光自舒冉清丽的面容上扫过。
“可惜舒姑娘忙于工部的差事,没能赏着。不过内官监的这支簪子打得,倒是与那朵山茶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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