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饭后,舒冉顺道去了驿馆的小院歇息片刻。


    未初时分回到寺丞厅,她先铺开纸页,提笔默写了两页单词,练了五页大字。


    待字迹晾干,她翻出十几天前练的旧字对比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当她兀自欣赏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许员外郎立在竹帘外,唤道:“舒寺丞,咱们去偏厅商议一下译书一事吧。”


    “好的,许大人稍等,我这就来。”


    舒冉搁下笔,顺手将案上的桑皮纸与几支铅粉笔一并收拢。


    这套纸笔自打她在虞衡清吏司画图测算用过之后,便觉得十分顺手。她得嘱咐翠菱再去帮她多买一批备用。


    铅粉笔还好,就是这桑皮纸太贵了,如果能走鸿胪寺公款报销就好了……


    带齐了物什后,舒冉随许员外郎一道出了门。


    路上,许员外郎回过头,道:“葛大人已经派杂役将右偏厅重新拾掇了一番,往后便拨作咱们三人专用的译书厅了。”


    舒冉惊讶之余,点头应道:“那再好不过了,咱们商议译书,存放书册资料,都能方便不少。”


    到了右偏厅,陈录事已早早候在案前。


    三人各自落座。许员外郎直入正题:“舒寺丞,这《火炮操作指南》统共五个篇章,六十四页,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译注?”


    舒冉思忖道:“番语晦涩,尤其此书,涉及到许多生僻的器械词汇。若是直接拆分成一半,各自翻译,你我定会遇上诸多不懂之处,等再整合时又要从头梳理脉络,平白浪费时辰。不如咱们二人一起,边探讨商榷,边译注,敲定后由陈录事主笔记录。如何?”


    许员外郎颔首道:“如此甚好。”


    陈录事也跟着点头,随后像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这个给二位。”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几页折叠齐整的纸张,双手递了过来。


    舒冉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竟是手抄本的《火炮操作指南》。虽然只有打头的几页,但她与许员外郎皆是一惊。


    “昨日下官将那原册借了回去,夜里闲来无事,索性照着誊写了几页,眼下正好能用上。”


    陈录事不好意思地笑道。


    许员外郎拿起其中一页,赞不绝口:“陈录事当真勤勉细致!连这形如天书的番邦字,都能照猫画虎,抄录得分毫不差,实在是有心了。”


    舒冉亦是惊讶,道:“陈录事想得真周全,这样一来,咱们对照着看就方便多了。”


    大玄男女大防虽不苛刻,但如果三人共用一本原册,难免会凑在一处探讨,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惹人非议。


    陈录事此举,着实帮了她不小的忙。


    思及此,舒冉目露感激之色。


    许员外郎看着案上那几页纸,若有所思道:“其实咱们最好再备一本新的手抄册,左侧誊写番文原文,右侧译成我大玄文字。如此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接着,他笑了笑,语气中透出几分期许:“我有一种预感,咱们眼下做的事,将会是一件流传千古的盛举。一开始做得细致扎实些,将来也经得起后世推敲。”


    舒冉和陈录事听罢,也跟着笑了起来。


    尤其舒冉,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许员外郎所言定会成为现实。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咱们可以边译边在下方添上批注,将我们在工部测算的射表底数和实操心得全加进去。若是遇上不确定之处,趁着奥斯兰使臣还未离京,先去问个明白。实在拿不准的也如实批注,方便日后订正。


    “对了!定稿时还得做个封面,把咱们译书三人组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地署上去。再附上一篇译者序言,咱们仨一人写上几句。如此一来,这本书要是一直流传下去,后世都能瞧见咱们的心血。”


    另外二人听了这番打算,皆是乐不可支。


    许员外郎抚掌赞道:“舒寺丞这主意妙哉!倘若咱们日后译的番书多了,岂不是各个领域都要留下咱们三人的名讳了!”


    舒冉连连点头:“当然。”


    什么学历史的,搞外语翻译的,研究武器<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与工程的,还有以后他们翻译涉及的学科专业,都将绕不开他们的名字!


    陈录事目光中透出几分向往,笑道:“下官这也是跟着二位大人沾光了。”


    三人笑作一团。


    半晌后,笑声渐歇。许员外郎伸手,翻开面前拿起手抄书册的第一页。


    “好了,那咱们这便开始吧。”刚说完,他又忍俊不禁地感慨道:“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一天啊。”


    陈录事提起笔,悠然道:“好,下官这就将今日的时辰天象一并记下来。”


    这可是增强史料真实性的关键啊,现在确实得记详细点。舒冉十分赞同地点头:“合该如此。”


    偏厅内,三人相视一眼,再度笑起来。


    *


    转眼间,到了散值的时辰。


    和许员外郎二人一起忙了一下午,翻译出了前三页,虽然没什么像之前抛物线那般重要的信息知识,但舒冉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乘着马车归府,途径南街,打起帘子欣赏起沿街的光景,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路边小吃。


    马车刚行过街角,隔着老远,舒冉一眼瞧见了坐在摊位后的老熟人。


    楚少瑜。


    初冬寒气渐重,这厮还特意换上了一身女式冬装,领口处簇拥着一圈雪白的绒毛。半张脸裹在这毛茸茸的冬袍里,越发显得雌雄莫辨了。


    舒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当即让车夫找空地停下。


    下了马车,她走到摊位前,强忍着笑意调侃道:“这不是楚姑娘吗,好久不见啊。这么冷的天仍坚持出诊,当真是医者仁心,令人敬佩啊。”


    眼下无人看诊,楚少瑜正揣着手炉取暖。闻声,他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这不是舒主簿舒大人吗?整整十六日未见,在下还当您去了虞衡清吏司后,飞黄腾达了,把老朋友忘了呢。”


    “……”


    朋友,这不对吧,你怎么也阴阳怪气起来了?


    槽点实在太多,舒冉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她顿了一下,笑道:“看来老朋友的消息有些滞后了。”


    楚少瑜一脸茫然道:“什么意思?”


    舒冉笑而不语。


    “她现在已经是正七品的舒寺丞了。”


    身后,一道低沉声音幽幽响起。


    舒冉吓了一跳,当即往旁边蹦开半步。


    回过头,只见斜后方三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披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


    是安北将军,顾昭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对峙 “今晨


    “今晨的邸报已经发往各部衙署了。舒主簿因勘测火炮射表有功, 特降恩旨,擢升为正七品寺丞。”


    顾昭远裹着一身玄色大氅,缓步走到近前, 语气平淡。


    楚少瑜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向舒冉时, 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舒冉矜持一笑:“都是陛下圣明。”


    楚少瑜叹气:“你要是我家老头儿的闺女就好了,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舒冉:“……”


    一旁的顾昭远毫不留情道:“那你会被国公爷打得更惨。”


    楚少瑜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打了个寒颤。


    顾昭远不再理会他, 直奔主题:“我的药呢?”


    “哦, 在这儿呢,你怎么才想起来取啊。”楚少瑜拉回思绪, 立刻从身后的药箱里摸出一个布包,推到桌面上,“一共十瓶,你数数。”


    舒冉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白瓷瓶:“这是什么药?”


    “这是化腐生肌散!”


    楚少瑜面露自得之色,道:“专治刀创剑伤、皮肉溃烂的。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上好的珍珠粉, 生肌拔毒的效果极佳。”


    顾昭远伸手拿起一瓶, 随手递给了舒冉:“还凑合。你拿一瓶备着吧。”


    舒冉受宠若惊地接过,道:“多谢。这药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不必。”顾昭远道。


    “拿我的药借花献佛, ”楚少瑜不满地抗议道, “我还在这儿呢,用得着你来充好人!”


    说着,他在药箱最底下摸索了片刻, 翻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瓶, 递向舒冉。


    舒冉接过来,惊讶道:“还有试用装?”


    太有商业头脑了吧。


    “什么试用装?”楚少瑜一脸茫然,“这是我亲手调配的百草散, 今年统共也就得了一小罐。敷上之后不肿不脓,更不畏风邪,比那化腐生肌散的效果还要好上百倍。这瓶子是我特意定制的,小巧方便,你正好随身备上。”


    原来是珍贵的限量版啊。


    舒冉汗颜,忙推拒:“这般贵重,我怎么好意思收?”


    顾昭远冷不丁开口:“收下吧,反正他也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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