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舒玥猛地呕出一大口夹杂着泥沙的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舒泽红着眼眶,大掌紧抓着舒玥冰凉的手臂,失声问道:“玥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跟哥哥说,哥哥自会为你做主,为何要寻短见!”


    “咳、咳咳!咳……”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冻得紫红的嘴唇半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喉咙被堵住。


    半晌,舒玥的喘息渐渐平复。


    但她仍呆滞着,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了看面前满脸惊惶的母亲,又望向自己的哥哥。


    她死死盯着舒泽的眼睛,张了张嘴,藏在心底的话滚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一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却推开了面前的母亲与哥哥绝望地闭上双眼,仰着头,发出一声声凄厉而痛苦的哀鸣。


    恍惚间,她依稀感受到母亲和哥哥似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耳畔还萦绕着他们急切呼唤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寒意顺着湿透的中衣,一寸寸渗进骨缝里。她木然地想,明明是晴天,可是好冷啊。


    原来真的好冷啊。


    *


    午前日影澄明。礼部衙署。


    舒冉停下脚步,瞥见舒长儒身侧的那几名官员后,主动往旁边退了半步,将居中的主道避让出来。


    她微微垂首,行礼道:“见过父亲,见过几位大人。”


    一旁的陈录事见状,也跟着退至一侧,深深作揖见礼。


    舒长儒停下步子,目光落垂首敛目的少女身上。


    未等他开口,身旁一位同样穿着绯袍的同僚已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眼,满面笑容地抚须道:“哎呀,舒大人,这就是府上那位今日刚擢升了正七品寺丞的千金吧?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舒长儒道:“李大人谬赞了。”


    他又看了舒冉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淡淡道:“进去吧。”


    舒冉同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低低应了一声。


    “是。女儿告退。”


    两人擦肩而过,随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走出了一段距离,那位李大人还在身侧抚须感叹:“你们父女俩这性子可真像呀。这女儿是你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吧,舒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啊。”


    舒长儒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们,很像吗?”


    “怎么不像?”李大人笑道,“你们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一个年纪轻轻便如此宠辱不惊,连这稳重老成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舒长儒沉默着,并未接话。


    另一边,陈录事跟着舒冉跨过了礼部高高的门槛。


    他回望了一眼远处那道绯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面色如常的舒冉,迟疑道:“舒寺丞……”


    舒冉侧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陈录事道:“……没什么,咱们快去织染署领官服料子吧。”


    *


    两人抱着各自的官服料子出了织染署,顺着长街一路往回走。


    大玄朝的规制,九品官服为绿,到了正七品,便换作了青色。陈录事中途忍不住拨开油纸摸了摸,连声赞叹这料子质地上乘,顺滑鲜亮。


    还说在日头底下似是隐隐泛着流转的微光。


    舒冉差点被逗笑了。


    起初她以为是陈录事的心理作用,低头仔细端详一番竟发现,似乎确实有几分光泽。


    两人就这样新奇地研究了一路。


    进了鸿胪寺衙署,陈录事在二堂外与舒冉拱手道别,迫不及待地抱着料子回自己的新值房去了。


    舒冉也跨进自己的寺丞厅。


    刚将布料搁在案上,门外便来了个跑腿的差役。


    “舒寺丞,”差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刘大人有请,让您得空去一趟正堂。”


    刘大人?


    谁啊?鸿胪寺里那么多姓刘的。


    舒冉先是一愣,在脑海中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刘寺卿,他们鸿胪寺的一把手!


    自打她入职鸿胪寺以来,除了头次去点卯时与这位顶头上司简单交谈过几句,之后便极少碰面,最多也就是在廊下遇上时遥遥行个礼。


    加上前阵子,她又去工部的虞衡清吏司连轴转了十日,险些把这位正卿大人给忘到脑后了!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舒冉轻咳了一声,应道。


    到了前院正堂。


    刘寺卿正坐在案后。见舒冉走进来,那张素来严肃的老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舒寺丞来了,快坐。”


    舒冉心里纳罕,但还是不卑不亢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刘大人。”


    “不必多礼。”


    刘寺卿抬了抬手,和颜悦色道,“前阵子,本官一直忙着筹备岁末诸藩国朝贡的核勘事宜,实在分身乏术。加之此次奥斯兰使臣通商一事,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督办,本官便也未曾多加干涉。却不想,你与葛少卿竟将此事办得这般出彩,当真是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舒冉来之前已料到会有这一番场面话,路上就已打好了腹稿,此刻当即接话道:


    “大人言重了。下官能办成差事,全仰赖大人您平日里将鸿胪寺的规矩章法理得顺畅。下官不过是按部就班,沾了各位大人的光,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言罢,刘寺卿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他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连连点头道:“鸿胪寺能有你这等后起之秀,本官心甚慰。往后通商译书之事,还当继续尽心当差啊。”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许。”舒冉微微欠身。


    见聊得差不多了,舒冉正打算找个话头告退。这时,却听刘寺卿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舒寺丞这般出挑的品貌与才干,当真是让这满朝的须眉男儿都要自愧不如啊。”


    “……”


    这题好像超纲了。


    而且她隐约记得,之前这位刘寺卿对她这个女官颇有微词来着。


    舒冉心中警铃作响,没有立刻接话,谨慎地等着刘寺卿的下文。


    停顿片刻后,果然听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舒侍郎……可曾为你定下过什么婚配人家?”


    闻言,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译书组 正堂内


    正堂内。


    面对刘寺卿突如其来的问题, 舒冉微笑回道:“大人说笑了。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官的婚配, 自然也是全凭父亲做主。”


    刘寺卿笑了笑, 身子前倾,道:“舒寺丞正逢芳华, 难道就没有什么心仪之人吗?”


    怎么这么八卦。


    舒冉心里吐槽, 面色不改, 一副肃然模样。


    “下官平日皆在衙署当差,满心所系皆是分内之责, 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圣上的知遇之恩。当下实在无暇分心去想这等儿女情长之事。”


    舒冉边说着,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饱含深情。


    刘寺卿被舒冉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了。


    “呵呵呵……舒寺丞能有这份忠君体国之心, 想必圣上知晓, 定会龙颜大悦。”


    刘寺卿干笑了两声,连连点头,接着, 又话锋一转。


    “不过, 舒寺丞如此品貌出众,这寻常的男儿自然是配不上的。必得是那等出身高贵,且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方能与之相配啊!”


    出身高贵, 前途无量……


    舒冉在心底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思量后,她酝酿了一下情绪, 缓缓答道:


    “大人谬赞了。若论容貌,京中名门闺秀犹如过江之鲫,下官在其中实在当不得什么。


    “下官惟愿克尽己任,一展所长。虽不敢妄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若能为大玄社稷进献些许微薄之力,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刘寺卿的笑容彻底僵住,张了张嘴,最后只笑呵呵地抚了抚下颌的胡须。


    “啊,哈哈哈……舒寺丞真是一心为公啊。若朝中人人都能像舒寺丞一样,那将是大玄之幸啊……嗯,不说这些。对了,明日清晨午门面恩,此乃要紧事,你切记要穿戴齐整,依着规矩行事,莫要误了时辰。”


    舒冉顺势恭敬作揖:“多谢大人提点。”


    刘寺卿摆了摆手:“好,那舒寺丞先回去忙吧,你身系要务,我就不多留了。”


    “下官告退。”


    舒冉垂首应下,转身离开正堂。


    *


    回到寺丞厅,舒冉在宽大的案后坐下。


    复盘方才正堂里的那番对话,她愈想愈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感觉来者不善……


    舒冉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但眼下又毫无实据,凭空多想也是无益。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将这桩事暂且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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