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目光越过半个屋子,落在那张堆满纸张的桌案上。


    舒冉正低着头,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弧线,讲解道:“所以薛大人,在火药推力固定的境况下,若要改变落点远近,就需要调整炮口的仰角。同时还要注意当时的风向与风力。另外,若是火炮阵地与敌军落点不在同一个平地高度上,算式也会随之生变。”


    听到此处,在一旁旁听良久的陈录事忽然插了句话:“那便是说,即便有了这算学图解,同样也需要炮手长年累月地训练出真手感才行?”


    “确实如此。”舒冉点头赞同。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造一门专用于操练的铜炮?炮膛不必深,火药不用填,只靠机括弹射,将铁丸推出去。事先将角度与落点的关系校准到与真炮无异,这样便能反复让炮手操练了。”


    “这法子极妙!”薛提督眼前一亮,兴奋道,“如此操练,既能省下火药,又能养出一批神炮手!以后大玄的火炮就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薛卿此言当真?这图纸和算式,当真能让大玄的火炮指哪打哪?”


    一道低沉且透着威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众人身后传来。


    舒冉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站在三步开外,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案上的推演图。


    她心头狂跳,赶紧跟着薛提督等人一同躬身行拜礼。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父亲 “免礼


    “免礼。”萧予抬手示意。


    薛提督早已按捺不住, 捧起那张写满推演算式的纸,声音激动发颤道:“殿下!舒主簿参照奥斯兰人的书册,推演出的这套算理, 计算出了火炮弹药的落点。有了它, 咱们大玄的火炮准头定能翻上一番!”


    萧予方才进来时也听见几句探讨,但还是慎重道:“可有确切的把握?”


    薛提督答道:“经过方才的反复推演, 下官心中已有七成把握。只待来日去校场试射一番, 便可知真章。”


    “好!”萧予面露喜色, “有劳诸位。大玄有尔等良臣,何愁军威不振!”


    他转向一旁的舒冉:“舒主簿, 你此番不仅通译有功,更极具慧眼,提议引入番邦书册以抵税银,将西夷奇技化为大玄所用,立下殊功。待两国通商之事落定, 孤必将尔等功绩上达天听, 论功行赏,绝不薄待。”


    活儿都干到这份上了,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这个道理舒冉还是明白的。她真诚道:“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 为大玄社稷尽微薄之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居功。”


    萧予静静注视着她。


    烛光下, 年轻的女官一袭绿色官服, 容色清雅,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满是赤忱。


    身为储君, 他从不缺谋臣干将,也见惯了逢迎拍马之徒。这般不骄不躁、身怀实学,又全无汲汲营营之态的臣子,确实少见。


    值房内掌着许多盏烛灯,光线依旧有些昏黄摇曳。


    出于现代与人对话的礼仪习惯,舒冉回话时,一直微微仰头注视着太子。然而,眼看着太子久久没有出声,那深邃的目光只是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舒冉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


    我去!


    这是古代封建社会!直视储君这么久,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念及此,她心头一跳,犹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


    先前的坦荡从容顷刻消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连肩膀都往里缩了缩。


    萧予将她如受惊小猫般缩起来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忍俊不禁。本想出言打趣两句,目光掠过一旁恭立的汪弘与葛少卿等人,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容貌生得又这般清丽出挑。若自己言语失了分寸惹来非议,反倒给她平添麻烦。


    “舒主簿有此赤诚之心,乃大玄之幸。”萧予顺势勉励了两句,又望向众人嘱咐道,“夜已深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通商译书固然要紧,但大玄江山仰赖诸位,还需保重身体康健。”


    薛提督却不急着走,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下官计划近日就进行校场试炮,可否请舒主簿来虞衡清吏司指点一二?”


    萧予一怔。


    虞衡清吏司这帮工匠官吏向来油盐不进,除了父皇的旨意,谁的面子都不卖,自己下午也是过了父皇的明路,才把人叫来的。


    谁承想,向来性子孤僻的薛提督竟会主动开口,要请一位鸿胪寺女官过去。


    萧予道:“此事非孤能擅专,还得由父皇定夺。”


    薛提督毫不迟疑道:“下官今夜回去便连夜撰写奏疏,明早请陛下恩准。”


    不是,这就定下了?


    你们跨部门借调,都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舒冉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葛少卿。见后者含笑朝她微微颔首,才稍微放下心来。


    汪弘顺势开口道:“既如此,若陛下应允,这通商的后半程交涉,便由本官与葛大人、许主事去办。奥斯兰副使通晓我朝雅言,有许主事一人随行通译足矣。”


    他目光扫过一旁,接着道:“至于舒主簿,便安心去工部相助算理。方才陈录事提出以铁球代炮弹的法子,看来对火炮操演也颇有见地,不如一同拨去帮忙,或许能出些奇策。不知殿下与薛提督意下如何?”


    萧予道:“只要不影响奥斯兰通商的差事,你们自行裁度便是。”


    陈录事一怔,随即拱手道:“下官只怕才疏学浅,有负所托。”


    “陈录事不必过谦。”薛提督对陈录事方才的提议也赞誉有加,当下应道:“汪寺卿葛少卿肯割爱借调得力人手,我实在感激不尽。”


    诸事落定。


    萧予看向舒冉,道:“舒主簿,夜路难行,孤留一队东宫侍卫护送你回府。你如今肩负重任,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汪弘与葛少卿等人闻言,也纷纷抚须轻笑,深以为然。


    “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行礼,恭敬应下。


    深秋霜寒重,刚走出门,透骨的寒气立时侵透衣衫。


    舒冉拢了拢领口,跟在太子身后,与汪弘等人一同跨出门槛。一抬眼,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阶下数丈外,悄然停着辆熟悉的马车。一道身披大氅的身影正负手立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的小厮。


    “舒大人?”


    一旁的许主事面露诧异,借着昏黄的灯光,率先认出了来人。


    舒长儒见众人出来,提步上前,先对着当先的太子行了一礼。随后,又依次与汪弘、薛提督、葛少卿等人见礼。


    萧予看了一眼身侧的舒冉,笑道:“今日鸿胪寺事务繁多,多耽搁了些时辰,叫舒大人在外头受寒了。”


    “殿下言重,为朝廷尽心办差是冉儿分内之事,臣不过闲来无事,来接她散值。”舒长儒客套地回道。


    萧予颔首道:“舒大人慈父心肠。夜深霜重,孤就不耽搁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语罢,萧予大步迈向阶下。


    东宫的侍卫早已将马车备妥,正齐整地列阵等候。


    汪弘、薛提督等人也纷纷互道辛劳,各自登车。待马车声渐行渐远,鸿胪寺门前便只剩下舒家父女二人。


    周遭彻底寂静下来。


    舒冉踩着青石台阶走下来,停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舒长儒。


    “你为什么在这里?”


    舒长儒神色淡淡的,迎上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的女儿亥时了还未回府,又不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我不过来瞧瞧还能如何。”


    舒冉的心顿时狠狠一揪。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


    见她迟迟不语,且神色异常,舒长儒有些疑惑,提步走到舒冉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长儒低声问着,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侧端详,又随手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舒冉依旧僵立着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骇人。


    她紧咬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落水时的画面。


    那池水好冷,冻得她浑身僵硬。


    冰水倒灌进肺腑里,胸腔呛进水后像被火烧灼般痛苦。那种窒息感令人无比绝望。


    她此刻真的很想揪着舒长儒的衣领大声问他,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慈父?!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你的“冉儿”,怎么会让她掉进冰冷的池水里活活淹死?!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到今天,此时此刻,都没有发现你真正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舒冉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不能说。


    她顶着原主的身体,至少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人非议。而她自己也想拼尽全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说。


    舒冉怒视着面前这张流露出不解与关切的脸庞,猛地偏过头,一把挥开舒长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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