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沈乔年蹙眉问道:“若直接采买奥斯兰国的琉璃制品, 将其熔化重铸, 可否能做成这望远镜的镜片?”


    匠人面露难色:“回沈大人,这番邦琉璃若是强行熔毁重铸,质地将难以相融。一旦冷却, 质地便不再均匀。打磨出来的镜片,映出来的景物必定扭曲变形。再者,重熔之时极易卷入新的气泡与杂纹,此法恐怕行不通。”


    皇帝听罢,良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微微抬了抬手道:“退下吧。今日殿内议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匠人们忙叩首退下。


    殿门阖上。


    皇帝将那支黄铜望远镜随手搁在御案上,道:“此物于行军布阵上确有夺得先机之效。前不久的寿宴上,奥斯兰人献上的皆是奇巧玩乐之物,绝口不提这望远镜。若非窃取茶树苗一事败露,被逼入绝境,只怕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萧予上前一步,道:“父皇明鉴。奥斯兰人表面恭顺,用玩乐之物麻痹朝廷,暗中却隐藏实力,恐包藏祸心。”


    皇帝语气平淡道:“唯利是图,到底是未受教化的番夷之邦。以为手里捏着一件大玄造不出的器物,便能拿住朝廷的软肋,不过是痴人说梦。”


    阶下,汪弘与葛少卿心头一凛。


    奥斯兰国既然能造出望远镜,其境内恐怕还藏着不少惊人的手段与利器。若是陛下经此一事,对洋人彻底生了嫌恶之心,下令禁绝海贸,乃至闭关自守,大玄固然能落得一时清净,可长此以往……


    正当汪弘斟酌着该如何出言劝谏,以免陛下断了海贸之路时,一旁的沈乔年却突然上前拱手道:


    “陛下,见微知著,想必这异国番邦之中,也藏有不少利于军阵乃至民生的百工之法。外使固然狂妄,却不知我大玄物华天宝,匠人辈出。只要朝廷加以重视,待工部勘破其中关窍,自行仿造,乃至举一反三,造出青出于蓝的利器,正可扬我国威,教那些番夷不敢小觑。”


    汪弘闻言,不由得讶然侧目。


    他没想到沈乔年竟会替向来被文官视为末流的百工之术说话。


    “沈卿此番见地颇为中肯。”皇帝目光在沈乔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严肃的面容缓和了几分,“百工之术,用之于奇技淫巧固然玩物丧志,但若能用之于军阵边防,便是国之利器。”


    萧予顺势进言:“父皇所言极是。此等军国重器,大玄固然要设法拿下,但也绝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必须在每年免税的商船数目与年限上严加限制。另外,鸿胪寺的舒主簿前两日曾提议,在拟定通商章程时,可要求奥斯兰国提供其本国的天文、历法、航海图册、水利算术等典籍,以此作为折抵部分通商关税的条件。”


    “哦?”皇帝有些意外。


    萧予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学术图志中,必然记载了西洋格物之理与百工技艺。若我大玄工匠能潜心钻研,将其融会贯通,他日自行仿制甚至超越,亦非全无可能。这才是授人以渔的长远之计。”


    “舒主簿?可是礼部侍郎舒长儒那个懂番语的长女?”


    御案后记录的女官动作一顿。


    “正是,今日在鸿胪寺偏厅,也是她当众点破了这望远镜的折光之理。”


    皇帝微微颔首,缓声道:“想不到舒长儒这个女儿眼界竟这般开阔,倒是不逊朝堂男儿。想来她往日研习番语时,接触过不少西洋典籍,才堪破了这其中的关窍”


    沈乔年立在一旁,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着八品绿袍的女官,在东宫侃侃而谈的从容模样。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道:“既然如此,这通商之权,以及同洋人交涉换取典籍之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理吧。”


    “儿臣遵旨!”萧予躬身应下。


    *


    出了崇德殿,汪弘与葛少卿、沈乔年三人顺阶并肩而下。


    汪弘双手笼在袖中,走了一段,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日在殿内,还要多谢沈阁老出言转圜。原以为阁老满腹皆是圣贤文章,没成想竟也有替百工之术说话的一天。”


    沈乔年听得这番言辞,脚步未顿,仍目视前方,“汪大人怎会这样想。沈某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那望远镜既能窥敌先机,便是利国之器。沈某又何必因门户之见,去折损这等利国之物?”


    汪弘被堵得一噎,不再多言。


    这二人向来不对付,葛少卿夹在中间,老神在在地拢着袖子,只当没听见。


    宫门处的岔路口,三人微微见礼,便各自散去。


    *


    殿外秋风凛冽,崇德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依旧。


    皇帝靠坐在御椅上,原本威严的面容稍稍和缓了些许,看向萧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今日沈乔年能说出那番话,倒叫朕有些意外。这阵子他兼任詹事府詹事一职,想来也受你和汪弘他们的影响不少。”


    萧予道:“沈大人本就胸有丘壑,今日也是亲眼得见那望远镜的威力,心系大玄安危,才会据理直言。”


    皇帝摇了摇头:“沈乔年是世家大族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见识气度皆是拔尖的。但他若一直这般清高孤傲,不懂得经世致用,时日久了,必将沦为只会空谈的腐儒,难堪大任。如今他跟在你身边,遇事能放下身段去正视这百工之术,有了这般转变,日后好好历练,将来定能成为你身边辅弼朝政的股肱之臣。”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予恭敬应下。


    “去吧。既然你已有筹谋,便放手去做。”皇帝挥手。


    “是,儿臣告退。”


    萧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随着殿门再次阖上,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慢慢翻阅起来。御案斜后方,起居舍人落下最后一笔,将这一切如实录入册中。


    *


    午后,日影西斜。


    用过午饭,舒冉在驿馆最西侧的偏院里稍作歇息。刚整理好衣冠回到值房,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太府寺卿汪弘与少卿葛大人一前一后大步跨入堂内。


    两人刚从宫中赶回,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葛少卿便招呼道:“许主事,陈录事,还有舒主簿,手头的事暂且搁一搁,过来议事。”


    待几人走到长案前,汪弘直截了当道:“圣上与太子殿下已有定夺。那望远镜的条件,陛下准了。除此之外,西洋各国的格物典籍、星象图册,也要拿下。至于奥斯兰人开出的免税条件,这口子可以开,但绝非由得他们狮子大开口。”


    汪弘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太府寺与鸿胪寺需得日夜合署办公。咱们得赶在下次交涉前,将每年允许通商的商船数目,以及生丝茶叶的货量上限,都算清楚。至于以典籍折抵关税的章程,毕竟此前未有先例,需得细细斟酌。你们先随我先拟定免税细则。”


    听闻此言,舒冉怔在原地。


    今日在偏厅里,连她都觉得,奥斯兰使臣的态度表面恭敬,实则傲慢狂妄,那番言辞分明是仗着技术优势在要挟大玄。她这大半日一直悬着心,生怕太子或皇帝被奥斯兰外使激怒,将外使驱逐出境,彻底关上海贸的大门。


    若真是那样,大玄与西洋的交流便会断绝,未来命运可以预见。


    可陛下和太子殿下,竟然接下了对方的筹码……


    午后的阳光越过屋檐,明晃晃地落在庭院的青石砖上,驱散了料峭的寒意,舒冉突然觉得整个院子都阔朗不少。胸口沉沉压着的郁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嘴角止不住地轻轻上扬,快步走到了长案前,执笔铺纸:“大人,下官以为,需先计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试探 汪弘与


    汪弘与葛少卿现场开始草拟税单, 逐条推敲,不时与舒冉等人交换意见。


    一个下午,众人便将望远镜通商免税的底线与策略商定得清清楚楚。


    从奥斯兰国每年允许入港的商船船数, 到每船所载生丝与茶叶的额度, 乃至货品成色的检核标准,皆被拆解成了严丝合缝的条陈。凡超额之数, 悉数照例抽分。


    至于可以折抵关税的书籍图志, 则以核定免税额度为由, 诱使奥斯兰人主动交出随船携带的测绘、算术等图册,再由鸿胪寺分门别类商定。


    大局既定, 剩下的具体事宜便悉数转交给了底下属官。


    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


    鸿胪寺的散衙鼓声响起,这桩压在众人心头的重任总算有了些眉目,又加了会儿班,将剩余事项处理利索, 众人才各自回到值房。


    舒冉收拾好案头的文书后, 拎上空食盒,走出鸿胪寺,登上舒府的马车。


    车厢内。


    舒冉靠在壁上, 正寻思着晚上厨房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车身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险些将她撞向一侧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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