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予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物件,随后将目光投向极远处的宫门。
“若有此物,敌军数里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军眼底了。”萧予沉声道。
沈乔年听了这话,心中也生出几分探究之意,上前拱手道:“殿下,可否容臣一观?”
萧予颔首,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汪弘见状,忍不住在一旁刺了一句:“沈大人向来视百工奇巧为末流,看这等西夷弄出来的物件,只怕会污了大人的眼。”
沈乔年神色不变,回道:“汪大人此言差矣。格物致知的道理,沈某自认还是明白的。”
嘴上虽这般反驳,但当沈乔年真正将那管口凑到眼前,顺着望去时,阶下值守侍卫衣甲上的纹路,竟如骤然拉至毫厘之间,再稍微上抬几分,那侍卫的面容清晰得宛如就站在他身前三尺之处。
“这……!”
沈乔年面上划过一抹愕然。
饶是他对这些百工之物素来不感兴趣,此刻握着黄铜管的手指也不禁暗自收紧。
见沈乔年这眼高于顶的家伙也会露出这副模样,汪泓忍不住哂笑,但想到这东西出自他国,如今又漫天要价,他心情又沉重起来。
“殿下,此物在行军打仗上确有大用。”沈乔年稳住心神,将手中的望远镜递还给葛少卿,“只是观其铜管构造似乎并不繁复,不知那外使要价几何?我大玄工匠又是否能自行制得出来?”
萧予转身步入殿内,在案后落座,望向汪弘道:“这等军国利器,奥斯兰人要价定然不低吧。”
“殿下明鉴。”汪弘跟着入内,“奥斯兰外使称,这望远镜造价极昂,便是在其本国,单支也要价十万两白银。他们扬言愿意分文不取,奉上十架作为国礼,只求……只求我大玄免除其商船未来八年的生丝和茶叶抽分。”
“好大的胃口。”萧予语气极淡。
汪弘接着,将偏厅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当讲到奥斯兰外使如何用这望远镜漫天要价,却被舒冉当众点破这其中蕴含的折光之理,又机警诈出外使精通大玄雅言时,萧予微一挑眉。
“哦?舒主簿?她竟懂这些格物之理?”
沈乔年也微微侧目,显然对这位曾在东宫侃侃而谈的女官留有印象。
“没错,”汪弘回禀道,“舒主簿看过这千里镜后,一眼便识出,这不过是利用两片打磨过的琉璃,一凹一凸,嵌在铜管两端,利用了折聚光线的原理罢了。”
萧予沉吟片刻,问道:“既然舒主簿已堪破其中原理,那我大玄地大物博,上等的白水晶要多少有多少,可否能召集宫中匠人自行仿制出来?”
葛少卿面有难色:“回殿下,那奥斯兰外使断言,天然水晶固然晶莹,但内里必有棉絮与冰裂纹理,根本无法与他们的纯净琉璃相比。臣观舒主簿当时的反应,见她亦是默然无语,想来那洋人外使所言确有几分实情。”
萧予静静听完,面上瞧不出喜怒,但殿内的气氛却在无声中发沉。
大玄究竟能不能烧出这种纯净的琉璃,须得让懂行的人给出确切的论断。
若能仿制,那这八年的免税条件自然是个笑话。若真如奥斯兰人所言,大玄的技艺造不出这等琉璃镜片,不仅意味着这场通商谈判要被那西洋小国拿住,更意味着大玄在军备百工上已然受制于人……
萧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沉声道:“备辇。孤这就去求见父皇,请旨调御用监最好的匠人来看看,这东西,我大玄究竟能不能造。”
*
鸿胪寺,偏厅。
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一起将样品再次核对查验了一遍。
手上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眼下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了,剩下的只能静候东宫那边的指示。
“方才那阵仗真是教人捏了把冷汗。”许主事坐回椅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吁了一口气。
“可不是。”陈录事也苦笑道。
“想不到奥斯兰国竟然还有望远镜这等奇物。望远镜,望远镜,舒主簿这个词翻译得妙啊。”许主事反复咀嚼这个词,连连点头,又疑惑道,“只是前些日子的宫宴上,他们为何捂着不拿出来?”
“下官之前对译的账册名录上也没有此物。”舒冉也有些疑惑。
陈录事道:“想来奥斯兰国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望远镜拿出来。只是偷窃茶树苗的事败露,眼看又要被我大玄拿捏,逼不得已,才祭出这件利器来做谈判的筹码吧。”
舒冉和许主事听后一想,确有几分道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许主事又看向舒冉,忍不住问道:“说起来,舒主簿,你是如何得知那千里镜其中的折光关窍的?”
舒冉答道:“我年幼时喜欢把玩用来放大字迹的水晶镜,隐约摸索出了些聚光折影的门道。今日见那西洋实物,两相对照,再去细加推演,倒也不算太难。”
许主事与陈录事听罢,面上皆露出几分钦佩。
“舒主簿说得轻描淡写,但足见天资聪颖,悟性绝佳。”许主事由衷叹道,“这等玄妙的格物之理,换做旁人只怕看上一辈子也是一头雾水。舒主簿便是不在鸿胪寺,去了工部,想必一样能大展拳脚。”
舒冉笑了笑,谦逊道:“许主事谬赞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不知不觉已至午正。折腾了这一上午,许主事与陈录事皆是饥肠辘辘,各自离开用饭。
舒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值房。
食盒还静静搁在案头,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打开窗子,日头正盛,阳光透进来些许。
院中有棵古树,现下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虬结光秃的枝干。舒冉静立在窗下,望着树根久久出神。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确实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乐观。以为凭着自己脑子里多出几百年的见识,就能轻易拨动大玄的齿轮,助其免受屈辱。
可今日偏厅里的一番交锋后,她陡然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
正如那两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透明玻璃镜片。
那是西方工业革命初期的缩影,蕴含着材料、冶炼等知识,还有无数工匠日复一日试错累积的心血结晶。
她可以凭着前世初高中的记忆,讲出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原理,但她不知道玻璃的配方,也不知道锻造时的温度,更不知道如何保证制出来的玻璃没有气泡,且表面均匀。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她脑子里的知识能填补的。
庆幸的是,这次奥斯兰人拿出来的筹码是能应用于军事战争的千里镜,必然会引起朝廷的极度重视。
若非大玄目前的统治者还不算完全的盲目自大,还能听得进些许务实之言,今日她那番折光原理之说,也只会沦为被嘲笑蔑视的奇技淫巧。
但她脑子里记得的知识是有限的。
她突然想起前世看到一则新闻,某名牌大学学长给高三学弟替考最后把学弟送进大专,当初她和室友们乐了半天,可如今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了。事实就是如此,除了专业课相关的知识,她初高中学的那些早就原封不动还给老师了。
再者,若不能唤醒朝廷对科学技术的重视,她一个人做再多,也无法抵挡未来坚船利炮入侵的滚滚洪流啊。
可是,改变一国的思想底色又谈何容易?
她读过历史,知道那是多少人在多少年后用无数屈辱才换来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小小的主簿。
她能做得了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越查资料心越凉,还请不要考究(
第29章 拨云见日 崇德殿
崇德殿。
殿内悄然无声。大玄天子端坐于御案之后。
太子萧予、内阁大学士沈乔年、太府寺卿汪弘、鸿胪寺葛少卿等一干重臣立于下首。
御案斜后方, 隔着一道不甚显眼的座屏,设有一张小案。一着青色盘领袍的女官坐其后,手执紫毫, 悬腕于宣纸之上, 无声记录着殿内君臣的一言一行。
殿中央。
两位工部与御用监的资深匠人正依次传阅那支黄铜望远镜。待二人勘验完毕,小心地将那铜管双手奉还给一旁的大太监。
皇帝缓缓开口:“如何?”
两名匠人当即跪伏于地, 叩首回禀:“请陛下恕罪。这管中所嵌的琉璃镜片, 纯净通透, 几乎没有杂色与气泡。我大玄所产的琉璃,受制于原料, 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青绿杂色……若是改用天然白水晶打磨,又极难避开里头的冰裂与棉絮。臣等无能,确实无法烧出这样的镜片……”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沉。
萧予垂在广袖中的手不由得暗暗握紧。
大玄竟真的在百工技艺上,输给了那偏远番夷?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支望远镜上, 沉默片刻, 又问:“若将此物赐予你们,可有把握仿制?”
“这……”匠人对视一眼,道:“回陛下, 若要仿制, 须得先探明其烧制配方与火候。否则只能如同盲人摸象,反复开窑试错。这时日消耗上,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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