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可以做女官,凭什么她不可以?她自小便是闺塾里最聪慧的,若得名师指点,肯定学得更好更快。


    等下次哥哥回府,一定要央求他去庄子上打听打听,把教大姐姐的那位“番邦高人”找出来……不,不行!


    舒玥猛地攥紧了锦被。哥哥还要八天才到下次旬休,再等他去寻人,不知又要耽搁多久。与其被动干等,不如自己先派丫鬟去庄子上悄悄打探打探……


    同样的时间,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太子萧予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悬挂于墙上的海防图,目光在沿海几处上久久停留。


    城西一处府邸,詹事府丞汪弘正眉头紧锁,伏案疾书。沈府,沈乔年独自倚坐在庭院的石阶上,身旁放着一壶酒。他高举起手中那只造型精巧的西洋琉璃酒盏,仰着头,借着清冷的月光,久久注视着那清透晶莹的酒盏和琥珀色酒液。


    *


    次日清晨,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舒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一想到今日还有场硬仗要打,还是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洗了把脸后,让自己清醒些。


    “大小姐,今日梳个什么发式?”翠菱拿着木梳问道。


    “梳个简单的就行,别插那些步摇和珠花,还得戴官帽呢,平整些好。”


    舒冉坐在铜镜前,听着耳后的梳齿穿过长发的声音,在心里将今日谈判的要点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奥斯兰国货物的实际成本,需要计算的利润,大玄的定价红线,禁榷商品,接着又设想了些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以及应对方案……


    “大小姐,好了。”


    翠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舒冉眨了眨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翠荷走上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簇新衣物,那是舒冉的官服。因着舒父特意去打过招呼,言明她三日后就要正式上任,裁缝铺连夜加紧赶制,昨夜刚好送进府里。


    舒冉起身,换上了那身代表大玄八品官员的绿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振翅欲飞的黄鹂,栩栩如生。这官服的剪裁极其贴合,腰带一束,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女官的干练。


    大门外,舒府安排的马车早已在清晨的寒风中候着了。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舒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挺括的官服,心中竟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坐上专配给她的马车,车轮骨碌碌地一路碾过长街。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了鸿胪寺的衙署门外


    天色已经大亮,但冷风中还透着些雾气。舒冉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门阶下的汪弘。除了汪弘,旁边还站着三人。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一位昨日在东宫书房里那位拿着账本对照的官员,以及一名年轻书吏。


    “汪大人。”舒冉上前行礼。


    汪弘微微颔首,引荐道:“这位是你日后的上司,鸿胪寺葛少卿。这两位是许主事和录事小陈。今日交涉由葛大人协同,你与许通译负责主译。”


    舒冉依序周全地见礼寒暄。


    葛少卿生了张和气的圆脸,笑着道:“殿下的条陈我刚才已看过了,今日交涉,全赖诸位勠力同心了。”


    听他言辞务实,舒冉想,看来这位上司是个干实事的,未来的工作环境应该不错。


    众人纷纷表示会竭尽全力。


    “时辰差不多了。”汪弘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先进偏厅,我们把章程过一遍。”


    五人不再耽搁,转身跨入鸿胪寺威严的大门,快步向偏厅走去。


    作者有话说:


    酸枣仁汤:酸枣仁(炒)、甘草、知母、茯苓、川芎,水煎服。出自《金匮要略》


    第16章 16. 谈判 偏厅内。 五人落座后……


    偏厅内。


    五人落座后未作多余寒暄,直接就着条陈讨论了一番,敲定今日交涉的分工。


    其中,许主事因担任过市舶司副提举,近期刚调回京城,也略通番语,所以负责主要翻译。舒冉协同核对涉外账目,并暗中留意对方在言辞与数目间是否有诡辩的漏洞,随时补充翻译。


    待各项章程核对无误后,一小吏进来汇报了一声。


    小陈抬头看了一眼漏刻,道:“巳时已过三刻。外使们到正堂了,可要现在过去?”


    汪弘道:“不急,还没到时间。”


    葛少卿笑呵呵地靠着椅背,索性闭目养起神来,许主事和小陈也都神色如常。


    舒冉心中了然,这是故意晾着那些外使,挫其锐气。


    一刻钟后,汪弘才起身抚平衣服下摆的褶皱,道:“走吧。”


    五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步入正堂。


    堂内,三名金发碧眼的奥斯兰国人正坐在右侧的客座上。


    为首的主使名为查理斯,他穿着剪裁笔挺的西式礼服,雪白的领口系着领巾,坐姿优雅。坐在他身侧的副使贾尔斯则显得干练许多,身后还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随从护卫。


    听到脚步声,查理斯与贾尔斯同时站起身。


    查理斯单手抚胸行礼,随即抬起头。


    “汪大人,葛大人。”


    他用有些生硬的大玄语喊了声称呼,蓝色眼眸里蓄满了沉痛,紧接着抛出了一长串番语。汪弘等人虽听不懂,但看他表情和语气也能感受到,其中带着强烈的不满与控诉。


    许主事上前一步,凝神细听,然后向汪弘等人翻译。


    “他说他们奥斯兰国是带着好意和做买卖的诚心来的。他们一直以为,大玄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可是前天……”


    说完,许主事又望向外使,查理斯继续沉着脸说了一串。


    许主事对fiscated一词有些拿不准,但他还记得之前宫宴上那位通译官的教训,谨慎地向查理斯确认了两遍,才转过头:“他说前天咱们的官兵突然闯进驿馆,带走了他们的私人信件,他们视此为严重冒犯,大玄必须就这件事给他们一个说法。”


    汪弘听完,神色淡漠,“你转告他,太子殿下下令查抄,是因为掌握了确凿证据。他倒是会倒打一耙,传信偷运茶树苗的事,本官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许主事点点头,转身平铺直叙地传达了过去。


    查理斯听完,阴沉的眸光下意识地看向末座的舒冉。他知道这个少女精通他们的语言,刚才不过是在赌她并未精准翻译出那封密信的全部内容。


    此刻被点破,查理斯反而收起了刚才的痛心疾首,语气变得强硬起来:“We have absolutely no knowledge of these……”


    许主事翻译道:“他说,他不清楚茶树苗是什么,这纯属无稽之谈,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更何况,你们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此事与使团有关。”


    “他还说,我们的士兵却无理关押了他们的人。如果这就是大玄的待客之道,那么请立刻放人!否则这场谈判将立刻终止,他们的商船也会即刻返航。”


    汪大人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查理斯听出是在嘲笑他们,但他仍保持强硬的姿态。他心里清楚,既然这些大玄人没有直接把他们关进大牢问罪,说明此事还有回圜余地。大玄应当确实想与他们通商,毕竟大玄的贵族对他们的琉璃制品可是趋之若鹜。


    正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葛少卿依旧笑眯眯地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汪弘冷声:“查抄的人犯,大玄律法自会审理。既然查理斯阁下口口声声提互市,那本官倒要先看看你们做买卖的诚意。”


    待许主事翻译过后,汪弘隐晦地向舒冉递了个眼神。


    舒冉心领神会。她看向外使,用一口地道的外语道:“打扰一下,查理斯阁下。既然要谈生意,能否请教一下,现今一两白银,在贵国能兑换多少银先令?”


    查理斯皱了皱眉,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防备,并未答话。


    反倒是主管商贸账目的副使贾尔斯,出于本能下意识地回了一句:“About six.”


    “六个银先令,多谢贾尔斯先生。”舒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录事小陈。


    “中等琉璃器皿,离岸采购价三个银先令,运费及损耗折合……”小陈利落地拨弄着算盘,几声清脆的噼啪声后,小陈抬起头道:“回舒主簿,成本折合白银不出一两。”


    舒冉再次转过身,这一次,她微扬起头,眼神锐利,直接用外语发难:“本土采购价不足一两白银的琉璃,你们在账本里拟定卖给户部的售价,却是八百两。”


    “八百多倍的暴利。查理斯阁下,这便是贵国不远万里送来的……诚意吗?”


    这番话一出,查理斯面色一僵。


    被戳穿底价的贾尔斯更是如坐针毡,他立刻倾起身子,语速极快地辩解起来。他用词焦急,夹杂着大量远洋航线的专有词汇:“But the o currents! The attrition rate and the sailors'''' settlement fees are enor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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