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正借着烛光翻看着府里这个月的账册,听闻女儿的抱怨,她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翻过一页纸。


    “此事确实是底下的婆子办差不当,她心里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舒玥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大姐姐这般欺负!”见郑氏没反应,她咬着唇小声嘀咕,“父亲也是,明明以前裴氏在的时候,从未见过他对裴氏这般大呼小叫……”


    听到“裴氏”二字,郑氏翻阅账册的手一顿,半边脸隐在烛火的暗影中,发出讥诮的冷笑。


    裴氏出身高门大户,当年他舒长儒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七品穷翰林,能娶到这般高高在上的贵女,又怎会不低声下气地将人当活菩萨一样供起来敬着。而自己呢?即便后来被抬为了正妻,掌管中馈这么多年,可在舒长儒内心最深处,她始终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郑氏深吸气,将心里翻涌的怨恨压了下去。


    “你父亲如何做是他的事。为人子女,不可在背后指摘你的父亲,仔细隔墙有耳。”郑氏的声音又变得如水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可是母亲,父亲一直教育我们持家要克勤克俭,不可铺张浪费,如今却破例单独给大姐姐辟出一个小厨房!不过是在东宫当个八品的末流小官,就这么重要吗?”舒玥越说越气不过,“昨日我去找她理论,结果她院子门口,居然还站着东宫的带刀侍卫……”


    话音未落,舒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慌张地捂住嘴巴。


    “你昨天去找她了?”郑氏倏然抬头,死死盯着舒玥。


    舒玥被郑氏的眼神盯得缩了缩脖子,顶不住压力,只好小声道:“是啊,但是那些侍卫根本就没让我进,跟防贼似的!母亲,她在庄子里才待了一年就能学会番语,受到陛下和太子的赏识。女儿自认才学绝不逊色于她,之前先生也一直夸女儿天资聪颖。您说……女儿要不要也去找个先生学一学那番邦话?”


    “胡闹!”


    郑氏重重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闷响,厉声打断了她那异想天开的念头。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去处吗?!”郑氏看着舒玥,恨铁不成钢地道,“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天天跑出去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混在同一间屋子里,成何体统?!”


    舒玥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


    郑氏冷笑一声,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鄙夷:“女子的根本在于贞静端庄,在于修习女德,将来才能说门好亲事。她现在仗着懂两句番邦话,当上了个小官,表面上看着是风光无限,实则是把女儿家的清白脸面都丢尽了!等过两年到了议亲的年纪,京中哪家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敢娶一个成日抛头露面的女人做当家主母?”


    “可是,母亲……”舒玥愣了愣,她满脑子都是那东宫太监亲自送来的御用点心和院门口威风凛凛的侍卫,“大姐姐现在确实很威风啊,连父亲都对她和颜悦色的……”


    而且裴家的那位裴令仪表姐也是当朝有名的女官。官拜从六品起居舍人,是天子跟前递得上话的人物,后来也照样嫁得极好啊……但舒玥知道母亲一向最忌讳裴家,这话只在心里嘀咕,终究是没敢说出来。


    郑氏的目光瞥向窗外,幽幽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且看着吧。”


    舒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蓄势待发 回到小院,舒冉紧绷的情……


    回到小院,舒冉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忙碌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做个不用带脑子的小废物。


    简单洗漱过后,舒冉将小神医给的那包草药递给翠菱,道:“把这包药拿去煮煮晾温,我喝完要好好睡一觉。”


    “药?大小姐您生病了?”翠菱神色一紧,接过药后忙上下打量一番,见舒冉一脸疲倦,顿时紧张不已,“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请府上惯用的大夫来瞧瞧?大小姐这药是从哪里来的,安全吗?”


    舒冉揉着酸痛的脖颈,敲打几下,随口答道:“我没病,就是路上碰到个之前见过一面的女大夫,看我脸色不大好,好心送了我一包。”


    翠菱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神色凝重地道:“大小姐如今是正经的女官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您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外人给的入口之物,可不能随便喝。”


    “啊,会吗?”


    舒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转念一想,即使在现代她也还是个被学校保护得很好的清澈大学生,没被社会毒打过,确实缺乏防范意识,被翠菱这么一提醒,她顿时有些后怕。


    “那……扔了?”


    话是这么说,但舒冉看着那药包还有些不舍。浪费不说,她实在不忍辜负人家的一番善意。


    翠菱道:“倒也不必,奴婢记得翠荷进府前,经常和家里人上山采药换钱,跟着也懂些粗浅的药理。奴婢这就把她叫来,让她先查验查验,若不确定,再上外面找个大夫瞧瞧,确定没问题了,大小姐再喝也不迟。”


    舒冉想了想,这样确实妥当,便点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们两个了。哦,对了,她之前还送了我一个香囊,一并让翠荷看看吧。”


    本来因为这两个丫鬟是郑氏送来的,舒冉心里还有些顾忌,想着有合适机会就换了。现在看来,这两人还算尽心,暂且留着观察观察也好。


    翠菱应下,转身去偏房将翠荷叫了过来。


    听明原委后,翠荷走到桌前解开油纸包,里面另有几个小纸包,想来是分成了数次的分量,一次泡上一包。


    舒冉由着她们折腾,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翠荷在灯下仔细拨弄那堆草叶。


    “这个是淡竹叶、甘草、茯苓、知母……确实都是安神的。”翠荷用手指按拈起几颗棕黑色的小颗粒,先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了一番,又放入口中尝了尝,惊讶道,“大小姐,这位大夫出手可真大方,这里头还放炒酸枣仁碎!这东西可贵了,这几份药包里单是酸枣仁估计就要二两银子了!”


    二两?


    舒冉吃了一惊。


    说好的几片不值钱的草叶子呢?那小神医果然是不知道哪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千金吧!


    翠荷又将香囊拆开查验了一番,也没什么问题。


    翠菱这才放了心:“大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去煮了来。”


    不到半个时辰,药已晾温,正适合入口。舒冉捧着温热的瓷碗,慢慢喝着这草药汤,只觉得酸中带着些许甘甜和清苦,回味时还有点辛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下去没多久,她便觉得精神舒缓了不少。


    舒冉心下思忖,人家连这么贵的药都送了,这人情欠得可有点大。


    下次再碰见,该回赠点什么好呢?


    寻常的珠钗首饰,那小神医未必看得上眼吧,而且原主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舒冉不想借花献佛。


    改天去逛逛那些铺子看看吧,这么干想着也想不出来,要实在没有合适的,就自己亲手做点儿?


    这么琢磨着,药茶的安神功效渐渐涌了上来。舒冉打了个哈欠,钻进温软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


    东厢房内,舒玥躺在拔步床上辗转反侧,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母亲白日里说的那番关于女德名节的训诫言犹在耳。可是,只要她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宫里举办宴会那天,舒冉从容不迫地走到御前,在大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舒玥虽然听不懂,但不得不承认,舒冉口中说出的那一口流利的番邦话,甚至比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通译官还要流畅悦耳,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夺目光彩。


    那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二姑娘这篇咏菊辞藻清丽,立意高洁……”


    “这笔簪花小楷也越发娟秀端庄,已见风骨……”


    “昨日才教的文章,二姑娘今日便成诵,这份聪慧实属难得啊……”


    黑夜中,多年前闺塾里女先生的夸赞声,突然在舒玥的耳畔响起。


    当初,父亲特意将她们姐妹送到闺塾读书明理。那时候的自己永远是闺塾里最拔尖的,她早已习惯了享受女先生毫不吝啬的赞美,还有父亲偶尔考校她们时满意的目光。


    至于大姐姐,具体如何舒玥已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平平无奇,时常引得女先生摇头叹息。


    可如今呢?


    当年在闺塾里连字都写不好的大姐姐,却能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天子与重臣面前侃侃而谈!那是连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不过短短一炷香,就得天子青眼相待,破例授予官职。


    母亲总说女子要嫁得好,可嫁得再好又如何?百年之后,又有几个后宅妇人能像有官身的男子那般,在青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舒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还是想学,抓心挠肝地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