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夜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答应。


    入夜后镇子就陷入了平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呼啸。


    风声中,北城门被轰然撞开,穿兽皮举火把的女真人嘶吼着鱼贯而入。


    没等他们闯入第一个百姓家中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才刚进来,耳边怎么又传来城门又被关上的声音,这是谁关的?


    带领精兵埋伏在暗处的汪直下达指令:“杀。”


    刀光剑影中,对女真人来说,那道代表财富和杀戮的北城门,如今已经变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命之门。


    夜色之下,血泊之中,走来了一位金发、碧瞳,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五官美的让人判断不出性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着微笑,却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悦。


    “是你吗!”他的身后突然有人这样叫他。


    八风转身,看到了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丘尔登。”他说,语气轻的像江南的春风。


    名叫丘尔登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他激动的想要伸手触碰日思夜想的人,“我,我一直在——”


    “找你”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的头就已经和身体分离了,尸体如同一块巨石坍塌在地上,血将八风的头发染红。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举刀的王英。


    “小八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八风。


    八风弯腰把尸体手腕上已经沾血的银铃取下来,对着王英淡淡一笑,“多谢。”


    王英一愣,“你的声音怎么……”


    “小八”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朝廷带来的精兵到辽东第一天就死了, 这不是小事。


    “马侍郎所言不虚,”陈钺说,“但您还记不记得天顺八年时女真要增设马市,先皇就给他们增了。结果增了马市到现在又要增加入贡人数,如若再次同意他们,他们下一次的要求又会是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


    第67章 、辽东日常


    “顺利,”汪直说, “女真人已经被惯坏了,来抢东西丝毫警惕心都不挂,这场无异于瓮中捉鳖。”


    “那就好。”孙念闭上眼睛, 声音小了下去,她确实困坏了。


    “我很害怕,”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只是今天这样我就很害怕。”


    汪直嗅着怀中人脖颈间的清香, 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有夫人的护身符在,厄运不能沾染我半分,放心吧。”


    汪直先让她卧下,自己洗去满身血腥换好衣服再进的被窝,进去一把将孙念捞进怀里。


    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纯白色的睡袍裙摆被冷风吹的飘扬,一路小跑着扑进汪直的怀里。


    汪直原本冰冷的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撞, 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那是别人的。”他这样说,算是安了妻子的心。


    回到房里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将两只冰凉的小脚握在手心里温暖着。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朝房中走, 嗓子被风吹的有点嘶哑:“地砖冰凉,不穿鞋就敢下地跑, 肚子又不疼了是吗?”


    孙念就搂着他一言不发, 半天才挤出来句:“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儿。”


    蜡烛燃到一半时宅子大门终于被推开。


    孙念看着他发丝凌乱, 伸手就为他理了理, 理着理着不知怎么就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二人又缠抱在一起。


    孙念被他夸的心里美美的,闭上眼睛乖乖等他画完。


    快画完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汪大人,巡抚让我来问您昨日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天一冷就更能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又香又软的抱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噩梦也不做了也不失眠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于是汪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和孙念在一起之前他都在瞎过的什么日子?


    他居然能过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念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三千烦恼丝如瀑般披散在腰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美的如同画卷一般。


    听到他掀被子的声音,孙念转头嘟着嘴抱怨:“烦死了,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


    汪直走过去将眉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黛砚里蘸了蘸,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画眉:“这不是很容易吗,再说夫人的眉天生的不点而翠哪还用画。”


    汪直手上的动作温柔的像羽毛似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异常:“宰了。”


    衙役一愣,迟疑道:“是。”


    说完本该走的,又补充了句:“您快去衙门看看王英吧,他都快被马侍郎打死了……”


    汪直手一滞,将眉笔放到孙念手里:“我去去就回。”


    “嗯,快去看看吧。”她也有点着急。


    王英挺本分一小伙,怎么就惹到马文升了?


    衙门厅堂,王英腰板挺的笔直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刑官手里的鞭子却还在不停的往他身上抽。


    “马侍郎,王英好歹是督公的人,您这么私自动刑怕是不太好吧?”陈钺轻飘飘道。


    “汪直?汪直也救不了他!你可知他昨晚杀的人是谁!”马文升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不如马大人说与我听听,杀的人是何方神圣?”汪直率人走进来,伸手将刑官手里的鞭子一夺扔在地上,后将王英提起来交给人带走。


    马文升指着王英,“他昨晚一刀砍了的那人叫丘尔登,是女真首领伏当加的长子!”


    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昨天夜里王英一开始是怕对方伤害“小八”才情急之下杀了人。


    直到低头一看对方的脸才发现这人就是在饭馆见到的那两个女真人之一。


    光为那两个被扭断脖子的随从,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刀下的好。


    汪直坐在中间主位上,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马文升要气死了。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哆嗦着:“说的轻松,若是因为他一人挑起双方战争以至生灵涂炭他能承担得起吗!”


    “马侍郎,我只问你一句,”汪直道,“是不是他们自己破门而入?”


    “是。”


    “这不就完了。”汪直说,“难不成强盗抢东西被主人打死,反倒要埋怨主人打之前不问强盗出身吗?”


    马文升一时无言以对。


    陈钺顺杆子就往上爬:“汪大人说的有理!在我大明朝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小小部落首领之子!”


    见汪直似乎不悦的瞥了自己一眼,陈钺又连忙闭嘴。


    神情冷峻的少年从主位上站起来,“这边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陛下,孰是孰非,自有圣上决断。”


    他走到衙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回过头望着众人:“我最后奉劝个别人一句——不正常的规则存在久了,可别真就把它当成对的了。”


    个别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出了刑堂后马文升招来随从,低声吩咐他们道:“封锁所有关于丘尔登已死的消息,尸首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是。”随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且慢。”马文升说,“等天黑再行动。”


    另一边,在邢堂咬牙一声不吭的王小英在医馆哭的嗷嗷的,上半身被扒个精光趴椅子上,一涂药一哀嚎。


    边嚎边扯着汪直袖子哭:“大人,我想我娘了。”


    “我又不是你娘,跟我说有什么用。”汪直不耐烦道。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顺天府啊,离开这么久,石头都想家了。”


    “不知道。”


    “大人,您说我背上会不会留疤啊。”


    汪直恨不得找根针把他嘴缝上,“你一大老爷们留点疤能要你命怎么?何况还是在后背上。”


    王英悲伤的直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夫人凶了,您比她凶多了。”


    汪直:“……”


    回到宅子时孙念刚把烤好的红薯从灶里翻出来,蹭的鼻尖上都是灰,把汪直逗的直笑。


    他边给她擦边乐:“弄的跟一小叫花子似的,这些你让下人做不行吗?”


    “不行,让别人烤我就觉得不香了。”她忍着烫把红薯掰两半,递一半给汪直,“王英没事吧,他怎么惹马文升了?”


    他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搂着她的腰,“走吧,我们回房说。”


    听汪直说完后,孙念吃着红薯陷入了沉思,沉思完开口道:“其实马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对象针对错了,人家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啊。”


    “何以见得?”汪直饶有兴趣问。


    “他那些思想都是和讲理的人互通的,可是女真又不讲理,不仅不讲理,还会欺负讲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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