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念心里一咯噔,指着自己,“我?”
李宫正出来解释:“这位是我宫正司的典正,每日还需她助我纠察宫闱,请夕雾姑娘再换个人吧。”
夕雾一挑眉,“典正?那还真就她了。”说完瞥了孙念一眼,“愣着干嘛,跟我走啊。”
孙念欲哭无泪,在众人“你自求多福吧”的目光中跟着安喜宫的人走了。
到地方后,一只脚刚踏进殿内,就听到瓷器被摔个粉碎的声音,披头散发的女人歇斯底里道:“本宫知道!你们都觉得是本宫害了她们的孩子!可是本宫的孩子呢!本宫的孩子又是谁害的!”
地上跪成一片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等待万贵妃发泄完怒火。
“她们还能恨本宫,本宫又该恨谁呢。”她坐在地上,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夕雾屏住气把孙念带过去,轻声道:“娘娘,宫正司的人带到了。”
万贵妃扬起泪迹斑驳的脸,看向孙念,“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孙念忐忑地抬头。
万贵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孙念念。”她说。
“孙念念……”贵妃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披帛钗环掉了一路,“你也觉得,是本宫害死了她们的孩子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很害怕,她也确实挺害怕,因为她感觉万贵妃的精神好像并不正常。
但她没有畏畏缩缩,而是坦然大声道:“奴婢并不觉得娘娘害过皇子们。”
因为她这句话,面前的女子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光亮。
“若娘娘果真残害皇嗣,那宫中众多的皇子又从何而来。”孙念接着说。
她没说胡话,她虽然不了解老朱家后宫那点事,但她记得成化皇帝光儿子少说就得有十几个。万贵妃要真是打胎小能手能让那么多孩子平安出生就奇了怪了。
除了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流产,孙念也没办法跟这群人解释不打预防针的话婴幼儿的死亡率能有多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新生儿易夭折一点上,老天爷可不会因为你是皇族子弟就心慈手软。
更重要的是,汪直从五岁起就被这个女人抚养长大,她不相信一个被嫉恨迷失双眼的人能养出那样的孩子。
贵妃眼里的迷雾散去了。
“多谢。”她对孙念说。
孙念松了口气,道:“奴婢惶恐,那奴婢就先退下处理宫务了。”
转过身,她与不知何时就出现在此的汪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百感交集。
短暂的愣神后,她对汪直服了服身就下去了。
偏殿里,孙念锤了锤自己发僵的脊椎,看着桌子上的堆成小山的册子直犯愁,“这协理六宫可真不是个好活,怎么宫斗剧里的女人还那么爱争来争去的,累不死她们。”
门一直敞开着,突然被人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抬头一看,正是汪直。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她依旧捶肩砸背的,感觉浑身一处都不得劲。
“来谢谢你的,”他走进来,“月饼很好吃。”
孙念咧嘴一笑,“那我明年再给你送。”
汪直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捏上她的肩膀,“是这儿酸吗?”
“对对对!还有腰也酸,坐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抱怨着,其实心里正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暗自窃喜。
“那你……忍着点疼。”他温柔道。
孙念纳闷了,“不就按个摩吗,能有多疼?开始吧!”
然后她“嗷”一声叫了出来,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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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你已经对我欲罢不能了
哒哒马蹄声停在西厂门口, 汪直下马,将披风脱下来随手扔到随从手里往里走。
大夫人笑了,“什么事?”
她神秘兮兮道:“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不吃,”汪直把锦盒夺过去,“我摆着看,怎么着?”
第49章 、风雨前
她把凉水拍打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孙念你造什么孽啊, 他才十六岁啊你居然浮想联翩了,立即停止这种危险想法!”
回去后发现汪直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扶着额头正在打瞌睡。
“哪个?”汪直一时没懂她的意思,反而问她,“还要吗?”
还——要——吗?
虽然有在克制自己的浮想联翩, 但是这长长的睫毛可真好看啊。
他身后的怀恩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陛下, 让老奴过去处理一下吧。”
皇帝抬手,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看看是哪个狂徒大白天的敢在贵妃偏殿跟宫人厮混。”
说完尴尬又不失体面的咳嗽了一声, 对怀恩道:“走, 去看看娘娘。”
人走后,孙念狐疑说:“不对啊, 陛下的表情哪像是路过,反倒像是, 捉奸?”
气势汹汹的往门口一站, 预料中的香艳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他后呆若木鸡的孙念和正在给孙念捏肩的一脸懵逼的汪直。
意识到孙念要站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摆手制止, “朕是路过, 你们继续。”
偏殿外,朱见深听着里面女子的娇呼声面色由白转绿又转黑。
她突然心里一紧看向汪直,“我刚才叫的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就勉为其难,总比让我想你想的茶饭不思好。”
汪直无奈,心里既熨帖又有一点酸涩。孙念从不掩饰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可就是因为她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让他觉得她对他除了友情外不会有别的情感。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闭着眼睛的汪直说。
“汪大人脸上没字,汪大人脸上有山清水秀,观之能使人心情开阔。”孙念开启彩虹屁模式。
汪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他伸手将她眉间的水珠轻轻擦干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道。
“就是勉为其难答应你的意思。”汪直一本正经说。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世间情爱有千般模样,误以为只有小心翼翼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喜欢着贵妃的陛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安喜宫主殿内,入目皆是破碎的琉璃珠翠。
朱见深进去时让宫人都下去了,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身子朝里睡觉的万贞儿。
“行啦,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皇帝说。
床上的女子理都没理他。
他试图去触摸她的手,结果刚碰到对方就把手从他掌心中缩了回去。
“我连手上都已经有皱纹了。”她淡淡开口。
“贞儿,”他语气肯定,“你在朕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再过几年,十几年,始终都是。”
她突然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慌张道:“昨晚我被骂不得好死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了,我不仅会老,我还会死。我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我害怕……害怕多年前那个——”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天若真到了,朕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要!”万贞儿红了眼睛,“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我的衰老,感受着生命进入秋天的感觉。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抱住她的双臂收紧,“那我们就都活着,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寥寥几十载过去,花谢花开了那么多次,在深宫中呜咽的幼童成了天子,照看幼童的宫女成了贵妃。
万人敬仰,坐拥天下。可朱见深却觉得,从始至终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似乎只有一个万贞儿。
下午,出了安喜宫,皇帝随口问怀恩:“最近可有什么大日子?”
“回陛下,再过十天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嗯,”皇帝道,“传朕旨意,太后生辰前后不宜见血光之事,把谭力朋从斩刑改为流放吧。”
“这……”怀恩一迟疑,还是躬身听命,“奴才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传入到的宫正司,那时孙念正在修剪花枝,听人说时拿剪刀的手一哆嗦,生生剪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美人面。
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的是谁,是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县里案子的徐先生。
孙念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说:“这就灰蒙蒙的了,冬天快来了吗?”
谭力朋后来还是死了,没死于皇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年老体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丧命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霜降这天,王越去了西厂和汪直下棋。他执白子,汪直执黑子,二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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