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伪装的够好,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假的。”
汪直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没错,如果杨福的伪装足够欺骗所有人,他完全可以提前回京然后指认真正的自己才是假的,到那时候所有人势必也会先相信他。
这恐怕也是打造第二个“汪直”的女子真正的用意所在。
杨福不过是个傀儡,幕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作为西厂督公能使用的权利和当今圣上对汪直的信任。
崇王并不知道杨福的脸是被专门造出来的,所以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游戏,或许从游戏开始时结果就已经不重要了,有意思的是过程。
比如说现在,他对汪直流露出的茫然之色十分满意。
宴席上突然有二人打起架来,伴随着瓷器破裂声,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将汪直的魂魄又拉回躯壳。
她叫的是:“念念!”
孙念的左脸被崩起来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大但渗着血,在嫩白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崇王妃被吓的不轻,连忙让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洛阳春病急乱投医,用帕子沾了水说:“要不我先给你擦擦吧。”
没等孙念制止,赶到现场的汪直就已经把湿帕子夺过来扔一边,“伤口碰水会烂的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抬起孙念的脸,看完伤口后问她:“疼么?”
孙念摇了摇头,“不严重的,一会儿抹上药就好了。”
“说的轻巧,”汪直皱眉,“万一留疤怎么办?”
“留就留了呗,反正就这一小点又死不了人。”她无所谓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孙念笑了笑,乖乖等他涂好,把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是个太监,你说于礼不合吧,人家自己就是掌礼法的女官。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汪厂公虽然外表冷艳,实际却是个热心肠?
当下便有脸皮厚的围观群众撸起袖子凑过去:“汪大人我胳膊上也被——”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热心肠”一记白眼杀了回去。
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孙念已经磕着瓜子听八卦了。
刚才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崇王花重金请来唱戏的名角儿,一个是给角儿伴奏的乐师。
二人初次见面才彩排了一场就打的鸡飞狗跳,角儿嫌乐师脾气臭,乐师嫌角儿架子大。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直接从后台扭打到前面来,还误伤了孙念。
一开始她对那名角儿比较感兴趣,后来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暴脾气乐师身上。
乐师姓王,在家排行老六,亲爹是目前正被流放的上任吏部尚书王免。
没错就是那个喝醉酒被锦衣卫捡回西厂醒来第一句话和我没关系要抓抓我爹的王家六公子。
他把他爹的事情全捅出去后,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自己举报有功被留了性命,因为家产被充公,素日只能靠吹拉弹唱赚来的一点小钱度日。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个绝世坑货给卖了。
王六脸上挂了彩,被拖走时嘴里还冲角儿叫嚣着:“以后小爷我见你几次揍你几次!”
洛阳春对其颇为厌恶,“这王六好歹正儿八经的尚书公子出身,长的也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孙念不以为常,“别小瞧这样的人,他的生命力可比你我顽强多了。”
说着又想摸一把蜜饯,蜜饯没摸着,摸到了盘子旁的药盒。
汪直忘拿走了?
她拾起来就去找汪直,结果汪直没找着,找着了龇牙咧嘴正在向王妃骂汪直的崇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本王以后再理汪直本王就是狗!”
“王爷息怒,汪大人怎么惹您了?”
“他走的时候诅咒本王!说中元节还穿红衣服夜里必撞鬼!”
孙念憋着笑回了宴席,对洛阳春说:“等会儿咱们忙完你先回宫吧,我得去一趟西厂给汪大人还药。”
“还什么药啊,我看你就是想见他。”
洛阳春磕着瓜子说话也没经脑子,随口那么一说,正好戳进了孙念心口窝。
对啊,还药只是个借口,她就是想见他,没有原因的想见他。
甚至希望这场宴席能够快点结束。
……
汪直回西厂时韦瑛正围着围裙大扫除,见他回来丢下抹布就上前迎接,“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在王府吃饭?”
“没有,看见朱见泽就烦。”他下马说。
他身后只跟回来一队锦衣卫,剩下的都被他留那看护孙念了,看他看来崇王府养的那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候也就能拉个架用。
他揉着太阳穴往房间走,“本来想找个空房间睡一会儿结果还被占用了,朱见泽弄那么大王府就不能多盖几间屋子。”
“占用?还有谁跟您一样爱在大白天睡觉。”韦瑛忍俊不禁。
汪直回想了一下,“就那个刑部侍郎的儿子和御史大夫的闺女,我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好在里面。”
韦瑛表情一愣,赶紧说:“您见着他俩在一间屋子的事情没对别人说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念念也经常在一间屋子,他俩又不是在床上。”汪直懒洋洋的捶着自己脖子,进了房间就坐下倒水喝。
韦瑛给他解释,“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男女之情,和你跟孙姑娘的感情不一样,不在床上传出去也会损御史家小姐清誉的。”
汪直眉毛一挑,“男女之情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那就是男女之情。”韦瑛觉得自己仿佛在做启蒙老师。
“我知道是喜欢,”汪直水也不喝了,一本正经问,“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41章了,孩子终于要开窍了
九月初八, 阴历七月半,中元节。
朱见泽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
他把手中鱼饵一把撒进水池,拍拍手道:“天地良心,我不过就是小小的怂恿了一下,谁知道他就真敢假冒你,假冒就假冒,居然还失败了,可惜啊。”
洛阳春观察着周围道:“这崇王还真是个妙人,我第一次见把宴席设在花园子里头的,也亏得今儿个天气好, 不然风大点还不得吃上一嘴土。”
第42章 、中元节2
汪直瞪了韦瑛一眼, 直接把他薅起来踹了出去,然后把门一关。
孙念正好来到门口,看到门关的紧紧的, 韦瑛还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侍卫为难道:“拦不住啊,孙姑娘已经进来了……”
话一落下,就听到走廊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喊他:“汪直!”
“汪直怎么了?干嘛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她问。
他伸手在汪直眼前晃了晃, “大人,想什么呢?”
汪直一哆嗦, “没什么, 还有吗你接着说。”
韦瑛被他这意料之外的反应逗乐了,“哦豁!您不会心里真想着谁呢吧?快和我说说, 哪家姑娘高矮胖瘦啊?”
汪直抬手就要给贱兮兮的韦瑛一手刀,门外正好来侍卫通报:“大人, 宫正司孙姑娘来找您了。”
“一两句话说也说不清楚,打个比方, 如果大人有喜欢的人, 那么听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她。”
汪直蓦地一抬眼, 语气复杂, “……不会吧?”
韦瑛低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头发现汪直表情呆呆的, 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搁平时他也就“嗯”一声过去了,今天却反常的厉害,急的站起来指着外面:“拦住了!别让她进来!就说我不在!”
“哪儿不一样了?”孙念问。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
韦瑛沉思了一下,恭恭敬敬道:“大人青春期到了,叛逆。”
然后拍拍屁股撤了。
孙念拍着门,“汪直你开门啊,我来给你还药的。”
“男……男女不可共处一室的!”他喊出这句话,脸也变得通红。
孙念彻底被人整懵了,“咱俩在客栈还睡过一间屋子呢也没见你讲究那么多啊。”
“不一样!”他说。
孙念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就当哄小孩一样哄着说:“好啦好啦,你哪里不开心了开门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做雪花酪吃行了吧?”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伤,无力又绝望道:“念念,怎么办,我是个太监啊……”
孙念还没意识到他的反常,温柔的说:“太监也要吃东西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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