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锦衣卫抬头就要看:“什么东西!”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应该是有鸟儿在上面筑窝了,阁下不必惊慌。”继宗平和说。
锦衣卫“哼”了一声继续站好。
此时,屋顶上的“鸟儿”孙念正在一层一层揭瓦片,最后一片揭下来正好露出半个手掌大的窟窿,往下一看差点把孙念的眼睛辣瞎。
这窟窿下面正对着洗澡盆,“汪直”叉着个腿,头仰盆沿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下她能确定这人绝对绝对不是汪直了。
只能说这老兄对自己不够狠,都装太监了何不装到底给自己来上两刀,那样还真就能瞒天过海。
她轻手轻脚的把小蛇从袋子里取出来,捏着七寸把它扔了下去,正好掉在澡盆里。
“汪直”感觉到不对劲,腿上好像有东西在爬,一睁眼一条小蛇正缠在他腿上看着他,见他睁眼还吐了吐信子。
他瞬间发出了能震碎瓶子的尖叫声,一个挺身跳出澡盆后疯狂蹬着腿,随手扯了块长巾围在腰上就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蛇!有蛇!”
事发突然,门外的锦衣卫也没能拦住冲进去的众人。
“汪直”提着蔽体的长巾不停甩腿,可小蛇就是牢牢缠在他腿上,急的他大叫:“一群废物!还不快点帮本官把这畜生拿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薛听雨冲了过去,喊道:“大人!我帮你!”
然后“啪叽”一声摔倒了。
重点是他摔倒时手条件反射往前面一抓,正好把“汪直”围腰上的长巾抓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往“汪直”下身一瞥,然后空气静止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大运河。
继宗指着全身赤果的家伙不忍直视道:“给我拿下。”
锦衣卫见事已败露,趁人不注意就想开溜,被房顶的孙念看个正着。
她从窟窿里伸过去一只小手,指着锦衣卫大喊:“那孙子想跑路!”
可怜对方刚出了房门因为她这一嗓子又给拎回去了。
俩骗子历经多地,终于在嘉兴落了马。
事关重大,继宗写了折子让人连夜上报中央。消息送到后不出两日就传遍皇宫上下,一时间朝野震惊,举国哗然。
真正的汪直自然也知道了。
当日刀子还没碰到老板娘脸上的汗毛她就都招了。她承认孙念确实是被她迷晕卖给人牙子的,但她向来只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其余的一概不问。
所以具体卖到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只在那三人提货时听他们提到过江南一带。
于是他就真的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打听,中间端了不少人牙子老窝,可救出的人里面,就是没有孙念。
下属把消息带给他的时候是个大晚上,他正在扬州的破庙里清点捕获的人牙子数量。
听完他细品了一下消息内容,心情突然像地上燃着的篝火一样热烈。
“有没有察觉到哪里奇怪?”他问下属,严肃已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是挺奇怪的,杨继宗怎么这么爱问人要凭证。”
汪直拿柴火棍敲了下对方的帽子:“笨!是他压根都不会同意见我!更别说识破假汪直的身份了,肯定有人在指点他。”
而且那人首先得了解汪直,还得能想出主意逼骗子现行。除了孙念,他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找了她这么久,原来她在杨继宗府上。
汪直出门看着外面天色,觉得离天亮还早,码头一时半会来不了船。
“备马,我即刻就去嘉兴。”他对下属说。
人失忆只是记不得一些东西, 人格却不会改变。
“下官不敢,一切都是按照规矩行事。”继宗说。
“本官途经那么多州府,可没见其他人行过这样的规矩。”他阴阳怪气的说着,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表情惋惜道:“应该是不小心丢在路上了,杨知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质疑本官的身份吧?”
她的确很难相信世界上除了双胞胎以外会有与本尊那么像的人。可那人就是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 而且他哪是长得像汪直,他是直接顶替了汪直。
第39章 、回京
孙念这时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腰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又掐了自己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看来真不是做梦,还好你没事, 我都担心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杨知府避我如避洪水猛兽, 还会同意见我?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你在中间当了说客。”
汪直想摸摸她肩上的头发, 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杀就杀了,怕什么?”
“会不会有人抓我啊?”
于是他就连夜赶来嘉兴翻人墙头闯人私宅还一间间屋子看过来,杨继宗要是知道了估计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脚步声响起, 然后是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最后那脚步声来到她床边, “起来喝吧。”
清清淡淡的少年音, 把孙念惊的瞬间睁大眼睛。
她扑过去抱住汪直的腰, 哭唧唧说:“怎么办,我杀人了。”
“杀了几个?”
她看清眼前人后猛地坐起来,身子直往后退, 眼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可与对方对视三秒后, 她的怀疑和恐惧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委屈。
大概真“梦里不知身是客”了, 意识不清的她以为现在还在孙家。
“一个, 是人牙子,我不杀他逃不出来。”
王越不耐烦道:“那你揍他!”
“我不敢啊爹!”
她喝了一口水得意道:“嘻嘻,我这回可是帮了你个大忙,汪大人应该怎么奖励我?”
汪直温柔的笑了一下,“回京都后你说你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孙念的关注点却不在摘星星上面,而是说:“这就回去了,谭力朋运私盐的事情怎么办?”
“阿嚏——”王越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手里端的豆浆泼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想我了这是。”
王时在远处冲他喊:“爹!这姓谭的太监好凶!我好心给他包子吃,他不吃,他还咬我!”
老王今天也被儿子气到翻白眼的一天。
天边流云涌动早风凉爽,今儿个不仅通州的码头热闹,嘉兴的码头也热闹。
假汪直和假侍卫要押回京受审,被拐来的孩子要还乡归家,孙念跟继宗道了别,带着小老乡薛听雨就坐上了去往通州的船。
汪直早就在船上等她,与她一同上船的薛听雨指着那张淡定的脸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念把他的手摁下去,“别指了,假的被关着呢,坐这儿的是真的。”
说完自己走到汪直身边坐下了。
薛听雨磨磨唧唧的坐到孙念旁边,低声问她:“你和他好像认识啊?”
“废话,不认识我怎么能看出来假汪直是冒充的?”孙念说。
又能杀人,又不怕蛇,还和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大太监是朋友,小薛对孙念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念念姐,我以前觉得全天下就我舅舅最厉害,现在我觉得你比他还厉害呢!”薛听雨眼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光。
不过这光好像被孙念无视了,她眼里只有旁边小憩的汪直,随口问道:“总听你提起你舅舅你舅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舅舅可厉害了!”小薛一脸骄傲,“他是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孙念闻言一愣,这名字倒没什么稀奇,值得细品的是姓。
“你舅舅和前任内阁首辅商辂商大人是什么关系?”她问。
“商辂是我外公的名讳啊。”薛听雨脱口而出。
孙念凌乱了。
西厂因为商辂倒台过,商辂因为西厂辞官了,她右边坐着西厂老大汪直,左边坐着商辂的外孙子。
她下一句应该说点什么能显得没那么尴尬?
“商大人身体可还安好?”一直闭目养神的汪直突然问道。
孙念惊讶的看向他,“你没睡着啊?”
“你在我旁边,我哪能睡得着。”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孙念老是和那小孩叽叽喳喳的说不停,他当然被吵的睡不着。
同样的一句话听在孙念耳中就暧昧的出奇,虽然她不想承认,可那个在她心里已经死成渣渣的小鹿好像又支棱了一下。
小薛没料到汪直会和他说话,心里也没个准备,“我……我外公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吃嘛嘛香。就是自从不上朝没事干教我读书以后脾气越来越大,我就是受不了他的脾气才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走了没多久就被人牙子叼窝里去了。
“那就好,以后不要再乱跑了。”汪直淡淡道。
原先商辂那老头一看见他就犯咳嗽,他还以为是老头子身体不好,现在想来应该是一见他这张脸就急火攻心给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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