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道玄色道袍的身影掠过宫墙,无声无息地追了出去。
沉玉。
他看见了。那个操控锦衣卫的东西, 那缕残存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是一翎。
可楚昭已经无心去想这些,他身前被大片血迹染红, 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被人护至偏殿仍然浑浑噩噩。
殿外偶尔会传来一些收拾残局的声响, 显得大殿之内更加安静。
楚昭坐在床边看着江停雪昏睡的模样, 仿佛能透过躯体看见她的灵魂。
“素素。”他轻声唤她。
江停雪自然不会回应,楚昭又喊了一声, 许久他才问:“为什么?”
楚昭已经问过太多次为什么,为什么恨、为什么爱、为什么失望、为什么疏离……
可他还想再问一遍: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
江停雪舍命救他, 这份心意他应该是欣喜的,可他也不愿江停雪受到丝毫损伤。相爱之人互相牵挂、彼此牺牲爱护原本是时间最难言的心事, 可对如今的江停雪来说,她还能为楚昭慷慨赴死吗?
楚昭知道她不会的。
原本的怀疑一点点扩大, 楚昭在江停雪脱离性命危险后理智终于回归,他已经确信这一局的猎物根本不是什么楚凝。
她把自己——外人眼中的皇后推到幕前,演了一出慷慨就义的大戏, 搏尽了文武百官的好感,她身为“帝王”却龟缩幕后贪生怕死,甚至罔顾发妻性命下令放箭——是的,那支箭是江停雪命人放的,只要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今日过后,皇后的声望必定会达到顶峰,所以今日之后,“皇帝”就该退场了。
“沉玉已经有了换回我们身份的办法了吗?”
大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楚昭的问题,可他却不需要人回答;“我真希望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别有用心,哪怕只是苦肉计,也比这样来得好。”
他伸出手,触到了江停雪的脸,随后下滑,落到了江停雪颈间,喃喃自语:“你想不到我会杀了你吗?如果你死了,可就功亏一篑了。”
可楚昭的手只是停留在那,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又说:“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当楚昭说出口的时候,身上压着的重物仿佛瞬间消失。
算了,他早该接受这个结局的。
楚昭这么想着,替江停雪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沉玉入内时,正看见这一幕。
“开始吧。”
楚昭并未回头,只看着江停雪。
沉玉对这两个人的纠葛并不感兴趣,见楚昭配合自然没有意见。只点点头,开始布置。
沉玉燃香,步罡,念咒。香烟缭绕间,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楚昭与江停雪相对而坐,闭目凝神。
恍惚之间,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身体似在坠落,又似在飘浮。魂魄被某种力量牵引、撕扯、剥离。他听见沉玉的咒语声越来越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楚昭意识苏醒时,耳边隐约听见些人声,楚昭听见些“此间事了”“保重”之类的词,约莫是在告别,只是听不真切。
随后周遭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楚昭察觉到有人掖了掖自己的被角,有一双手触碰到了自己的脸,可那人却什么话也没说。
楚昭没有睁眼,只觉得这个梦太轻太舒适了些。
可梦总会醒的,楚昭听见那人说:“沉玉走了,邪祟也已除,也该醒了。你昏睡了半个月,外间大臣们跪了半个月,如今宗族凋敝,时局又动荡,群臣上谏立我腹中孩儿为太子,若有万一,江山也有人可托付。”
楚昭终于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身素净衣裙的江停雪。
果然……
楚昭心想,她果然是早有预谋。
江停雪费尽心思搅得朝堂动荡不安,人人自危。如今皇帝昏迷不醒,只有她这个皇后主持大局,再加上谢平川入京,但凡有风吹草动皆可一力镇压。她又在此时宣扬自己身怀龙嗣稳定人心,万事俱备。
“你……”
楚昭一开口,声音便哑得不像话,嗓子如刀割一般难以为继。江停雪此时倒不吝啬于展露一点温情,将他扶着靠坐起来,亲手喂楚昭喝了点水。
如此折腾一番,楚昭才将将能开口:“一年之后,你无所出,要怎么办?”
即便他不在意这皇位最后落在谁的手中,百姓和群臣都不会答应,若是一定要从宗室中挑一个过继,江停雪又何必折腾这一出?
江停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楚凝蛰伏多年,从宁王时期折腾到现在,她最终败给我,不是她隐忍筹谋得不够,而是因为她的野心太小了。她不敢觊觎更上面的位子,机关算尽也只敢谋求一个傀儡皇帝,只敢做一个临朝称制的梦。第一次她看错了你,第二次看错了我。即便真能如她所愿,端王之子继位,来日皇子渐长怎肯屈居人下?权力交替自然会再起风波,她能赢一次,能赢得了每一次吗?”
她意有所指,野心勃勃。
时至今日,楚昭对于这个回答竟然并不感到意外,甚至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欣慰。
这样诡异的情绪让楚昭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笑容略显苦涩。他很快收起笑容,问:“霖儿的事,也是你做的?”
“是。”江停雪毫不遮掩:“我要登基,他是最大的阻碍。”
“可他……”
话到一半楚昭就闭了嘴,再多的“可是”也敌不过权力,江停雪说的就是事实。
楚昭彻底放弃挣扎,问:“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停雪给了楚昭两个选择。
一是召重臣进殿,宣遗诏:准皇后临朝称制,代行皇帝事,皇子降生后立为太子,以天下事为重,设太师太傅,予皇后废立之权。二是皇帝病逝,群臣拥护皇后遗腹子为继,皇后代掌君权。
楚昭选了第一个——他原本也没有选择。
于是江停雪命人打开殿门,宣几位重臣入内承诏。听到前面立遗腹子为太子时,几位大臣心中虽有担忧,但也理解,可听到皇后可行废立之权时众人纷纷惊骇,当即就要提出反对意见,可谢平川作为新晋禁军统领率先出列,跪奏:“皇后娘娘乃陛下正妻,又与陛下共历患难,此刻正该主持大局!臣等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若有异心,九族当诛!”
他跪得笔直,声音清亮,没有任何犹疑。
文如甫随后出列:“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皇后娘娘可暂摄朝政,待陛下康复。”
钱栎跪奏:“锦衣卫愿效死力,护娘娘周全。”
兰宣、徐问等人纷纷附议。
群臣沉默。谢平川的兵就宫外,钱栎的锦衣卫就在殿内。这架势,谁敢说不?
江停雪环视群臣,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宫便暂摄朝政,以待陛下康复。”
次日,陛下薨逝,举国哀悼。皇后娘娘身怀龙嗣,代行国事的诏令同皇帝薨逝的消息一同下达,一时间朝野惶惶。
但江停雪早有准备,文臣武将皆是自己心腹,虽有动荡,却没闹出太大的乱子。
在勉强维持住局面后,江停雪才终于有时间慢慢思索应该如何处置楚昭——是的,楚昭还没死,江停雪依旧把他关在勤政殿的地下。
这段时间以来朝堂上的事太忙了,权力的交接容不得一点放松。长公主及其余党要查要审、西北军防要及时安定、薛莫其、常风行等楚昭的旧部处理起来需要格外谨慎。好在长公主谋反一案中常风行玩忽职守的帽子戴的够牢,只是革职待罪已经是法外开恩,禁军的指挥权好歹是握在了自己人手里。
江停雪沉浸在这种忙碌之中,骤然空闲,终于无法再回避对楚昭的处理——江停雪是不想杀他的,毕竟按照楚昭的伤势,基本上已经宣判了死刑。
可他却硬生生挺到了现在,江停雪不得不感慨他的身体素质。
“算了,”江停雪起身,命人去准备了两杯酒:“有些事终究是逃避不了的。”
屏退众人,江停雪端起酒来到密室入口,片刻后又改了主意,把托盘放下,用小拇指勾起酒壶,两指分别夹起酒杯后打开暗门,只身走入了暗长的甬道。
或许是江停雪步子很慢的缘故,走了许久才终于来到那一间密室前——这里烛火布置得很亮,石床上铺了几层厚厚的棉絮,因为时常有人清洁,并不显得肮脏逼仄。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勉强睁开了眼睛,看见江停雪后试图勾了勾嘴角,最终却因过于虚弱而放弃了。楚昭问:“结束了?”
“嗯。”江停雪拎着酒壶坐到他床边,看向楚昭的眼神十分复杂:“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好,”楚昭似乎知道江停雪是来做什么的,目光从那酒壶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江停雪脸上,还是开了玩笑:“可能是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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