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听见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大喊“皇上”之类的,似乎准备冲进来。
“没事。”
江停雪提高了声音,视线紧盯着沉玉。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沉玉才终于喘着气抬起头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勾起了一个笑:“真气刚才走岔了,这会儿还不怎么稳,见笑了。”
这一番动作把江停雪的警惕拉到了最高,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问:“刚才那是什么?”
“内视。”沉玉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摸到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才说:“空口无凭,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所见的景象。”
江停雪心中也有所猜测,她继续问:“你刚才说我灵力斑驳、魂魄离体是什么意思?”
“你,”沉玉一顿,补充道:“准确来说,是你这具身体,被人窃过运吧?”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回到楚昭当年被窃运一事上。
沉玉说:“人生来有先天六炁,修心中人抱一守心,修的就是先天六炁,不同门派修行之法不同,但都殊途同归。先天六炁生来有强弱,我们说凡人命、运、气、性皆与此息息相关。
你这具身体就属于运数残缺,所以命途坎坷,心性自然也会受到影响。偏偏你原来运数极强,被窃走一部分后六炁失衡,以至于冲击到胎光【注】,三魂七魄不稳,如果没有其他清气平衡,很难说能活几年。”
江停雪听得云里雾里,沉玉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过我已经见过楚昭,这些年来,他天然亲近你,就是受你体内紫气吸引,借此压住了运数残缺带来的祸患。”
这句江停雪听懂了。
沉玉和楚昭密谈了几个时辰,谈的大概率就是这件事。
她没忍住冷笑了一声,沉玉疑惑地看向她。
“没事,你继续说。”
沉玉继续:“日积月累,你们二人气运交缠,气息难辨。我想你们应该经历过一次生死关头,在三魂本就不稳的情况下,胎光离体,进入了对方的身体,对吗?”
江停雪想起行宫那场泥石流,楚昭把她护在怀中,仔细想想,那时候他们被泥石掩埋,她竟然不觉得疼。
见江停雪沉默,沉玉也不追问。
“你们两的命格生来贵重,相互依仗纠缠是必定之局。但魂魄与□□终究不能分离太久,否则三魂磨损,最终轻则变成疯子,重则魂飞魄散。”
沉玉说起“魂飞魄散”的时候语气和说他被砍断双腿时也差不多,江停雪抬起眼睛,偏殿里光线昏暗,她不知道沉玉有没有看见她眼底的冷意:“这就是楚昭明知道你的身份还是要带你一起来见我的原因?”
因为江天白是江停雪的兄长,所以他不可能站在楚昭那边。
把这样一个人带到江停雪身边无疑是把换魂的关键钥匙送到对方手上,而对方是在这场战役中占上风的人,不换回来才是对江停雪最有利的局面,楚昭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
沉玉点头,从换魂一开始,她和楚昭就只有两败俱伤这一条路可走。
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玉石俱焚!
江停雪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真是好算计啊,哥,如果要换回来,需要什么条件?”
这是沉玉出现以后江停雪第一次交他哥。
叫得毫无负担。
沉玉抿了抿嘴,言简意赅地说:“天时、地利、人和。”
“也就是说不是想换就换的?那会不会出意外突然自己换回来?”
“有可能,三魂天然会亲近本源气息,一旦强行突破限制,也会有所损伤。”沉玉看向江停雪,补充了一句:“十天前,我用丹药给你的身体调理,加速了这个过程。”
那一晚的事情果然有沉玉参与!
“是楚昭的计划?”
“不是,我只是想找到你。”
在和楚昭密谈前,沉玉并不知道江停雪和楚昭之间的纠葛,他只知道自己妹妹的身体里住着的不是她的灵魂。
江停雪神色稍缓,说:“从现在开始,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一直持续到我们正式换回来的那一天,可以吗?”
江停雪叫他:“哥?”
“可以。”
沉玉站起来,和江停雪拉开了一定距离。隔得远了,江停雪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了。
她突然有些慌,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碰到。
“小雪,”沉玉说:“我这次下山是为了了却尘缘。”
江停雪一愣,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面前溜过去,她想如果她没有抓住的话一定会悔恨终生。
可沉玉并没有给她机会,他站在那里,身上被月光投下的房梁影子挡住,声音像是从仙山上飘过来,遥远又朦胧,抓也抓不住。
“此事结束后,我就回去了,江天白已死,日后我只是沉玉。”
幼年时光流水般闪过,江停雪每一个画面都看不真切。影子里的人似乎变成了一个笑意盈盈的幼童,影子却越来越模糊。
江停雪想说不要,想说这个人不一定真的是江天白,他说的话也半真半假,他只是想动摇她……
这些声音忽大忽小,和江天白的幻影相互拉扯,让江停雪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听见沉玉说:“换魂需要布置法场,需要找到当年被偷走的运,最近的黄道吉日在明年……惊蛰,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注】胎光:三魂七魄;三魂: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第66章
时间很紧。
江停雪艰难地从个人情绪中抽出身来, 问:“楚昭知道这个时间吗?”
“不知道,他没问过。”
“不要告诉他。”
沉玉没有意见。
兄妹两分隔多年,严格来说幼年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再加上那一句轻描淡写的“乞讨”, 江停雪想问又不敢问。她精心计算好的几声“哥”驱走了沉玉的温情, 因此二人竟没什么旧情要叙, 又说起了要给楚昭造一个“天命”的事, 这对沉玉来说不难, 他同意得很快。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等月亮高挂在天空正中间的时候,沉玉离开了偏殿, 和外面等着的楚昭楚霖一起去了被安排好的住处。
第二天沉玉出宫,楚昭却没走, 江停雪无暇顾及, 就没多做理会。
因为选秀之事被提上日程, 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但有一件事情他们却无法拍板——那就是主持选秀的人选。
如今中宫无主,按理说由太后主理此事是最合适的, 但太后病重,已经在佛堂住了好几个月, 怎么也请不出来,这么一算, 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就只剩下了郑贵妃。
可是郑贵妃毕竟年轻,压不住这种场面, 众人一时犯了难,只好去请示皇帝的意思。
江停雪倒是知道太后那边听说了选秀之事后有点小动作,似乎是想借此事打破被禁足的困境, 但江停雪不可能如愿,听了礼部的顾忌后只是说:“朕倒是有许久未曾见过大长公主了,什么时候请她进宫来坐坐。”
大长公主楚凝是先帝嫡长女,生性温和宽厚,深受先帝宠爱,曾是宁王和赵王极力拉拢的对象,在楚昭登基一事上给予了极大的助力。
只可惜大长公主命途多舛,先太后在她幼年时就去世了,及笄后嫁给了武将出身的沈家独子,原本是一段人人艳羡的好姻缘,却没想到驸马意外堕马去世,只留下了大长公主和她腹中八个多月的孩子。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现在,经历了数场叛乱,在扶持楚昭登基后就很少出现在朝堂上。
江停雪曾多次受大长公主恩惠,但楚昭却对她疑心甚重,这几年大长公主在朝中几乎销声匿迹,也有楚昭暗中打压的缘故。
现在有了江停雪的这句话,大长公主就有了名正言顺现身的理由。
这毕竟是楚昭登基后第一次选秀,礼部的意思是不能办得太草率,但边关打仗到处都要用钱,户部是一个字儿都掏不出来了。杜柏生这半年愁得头发都白了,军费也是一减再减,这回为了选秀,削减军费过了头,兵部尚书联合几个将军直接把杜柏生给参了。
杜柏生自然不认,把户部今年的仗全给搬了出来,直言这些年来朝廷修生养息,粮草兵马都十分充足,就算是起了战事也不可能告罄得这么快,又拿出千年东南某位将军吃空饷的事情来说,暗指军中有贪墨。
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朝中武将几乎全跳了出来,常风行当场暴走,险些发展成一场斗殴。
文官集团也不是吃素的,工部、礼部这几年穷惯了,全都站在了户部这边,都察院也出来凑热闹,从兵部到户部全都参了个遍,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江停雪直到下朝都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刚一会去,就看见楚昭躺在软榻上看奏折,姿态之悠闲竟然让江停雪产生了一丝羡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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