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霖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生而为人,人死为鬼,不过阴阳伦理,生死乃天地大道,实在无需太过担心。”
被他这么一说楚霖更急了——几天前许听带着一身伤回到魏王府,把楚霖吓了个半死。又听说他皇嫂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似乎是卷进了什么绑架案,还把锦衣卫牵扯了进来,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即准备去周家找人,可还没等他走出魏王府的大门,楚昭就自己回来了,还带着这个照顾了周宏暻的道士,这让他十分摸不着头脑。
但他自幼在皇兄皇嫂的庇佑下长大,对楚昭和江停雪有着天然的信任,楚昭出现以后,他基本上不用思考,只用听楚昭的就够了。
直到现在他们一行人出现在乾正殿里,楚霖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担忧。
楚霖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个小太监说:“你再去通报一声,本王要面圣。”
那小太监不敢忤逆魏王,弓着身去了。
沉玉见状欸了一声:“还没告诉我这茶是什么品种呢。”
“徽州银钩,那是徽州知府几个月前送进宫的,说是那边时兴的新茶,你要是喜欢,本王府里还有几饼。”
沉玉大喜过望,有模有样地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那就却之不恭了。”
楚霖不再理他,烦躁地原地走来走去,沉玉又说:“茶最清心,殿下不如多喝几口?”
“我……”楚霖刚要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人从正殿走出来,当即小跑几步迎了上去:“皇兄!”
“稳重些。”
江停雪不轻不重地说了他一句,楚霖这才行礼,又担忧地看向楚昭的方向,见他似乎没什么事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沉玉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初次面圣倒也不慌。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撩起袍子准备下跪,才撩了一半,江停雪就阻止了他:“道长是修行中人,不必顾及凡尘礼数,请坐。”
沉玉也当真不跪了,一甩拂尘说:“多谢陛下。”
他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沉玉容貌出挑,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尤为突出。
偏殿之中灯火通明,江停雪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皱起了眉。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自然引起了楚霖的注意,他不解地在江停雪和沉玉之间来回看了看,却被楚昭按住了脑袋。
“皇嫂?”
偏殿还有外人在,楚霖不敢真叫出声,只是比了个口型,然后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已经重新带上帷帽的楚昭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做解释。
江停雪飞速收拾好情绪,说:“没想到道长如此年轻,想必是天资聪颖,又有名师相授才能有如此成就,不知道长师从何人?”
“贫道不过是一避世之人,不值得皇上夸赞,来之前师傅特意嘱咐,此次下山万不可透露他的名讳,否则就要将贫道逐出师门。还望皇上恕罪。”
“无妨,只是听说道长来自南海,想必是哪座仙山中的弟子,不想牵扯进这凡尘之中也情有可原。”
“哪有什么仙山,”沉玉说,“我原也是京城人士,师傅说我尘缘未了,这才让我下山历练,我想着多年没回来,也不知京城故人如何了,便回来看看。”
江停雪袖子里的手悄然攥紧,她随手一挥,四周伺候的人纷纷退下,就连楚霖都被楚昭带走了。江停雪说:“是吗?那道长可见过故人了?”
“只见过家中外祖父。”沉玉紧盯着江停雪的眼睛,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灵魂。
江停雪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是吗?家中若有长辈,的确令人挂怀。”
“是啊,外祖年纪大了总容易生病,幸好我这些年在山上也学了些岐黄之术,能在老人膝下尽孝。”
“你……”江停雪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可还有些别的亲人?”
“只远远见过母亲一面。”沉玉的眼睛眨也不眨,杏仁般的眼型放在少女身上总显得娇憨,但他的瞳仁比寻常人更大些,如果和人对视,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此刻海面波涛汹涌,涌动的暗流打破了沉玉身上的仙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觉得嗓子发紧,但还是说:“母亲……身体康健,想来也不必相认,以免徒增烦扰。仔细想想,京城里只剩下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让人挂心。”
江停雪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又生生停下。
“家妹生来体弱,又没有父母兄长庇佑,这些年来,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江停雪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了两遍,“没有,没有……”
“我下山时,听说她嫁给了……咳咳咳……”
沉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江停雪慌忙去扶他:“你没事吧!?”
“没……咳咳……”沉玉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应该是真气运行出了岔子,没事咳……”
江停雪收回手,一时手脚也不不知道该怎么放:“你、你是……”
后面的话江停雪说不出口。
问他是江天白吗?
可江天白已经失踪十几年了。
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可他说了今年才下山,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也有可能他是别人假扮的。
对!
楚昭知道江天白。
他要找人冒充江天白是件很容易的事。
江停雪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提醒着她不要放松警惕。
这个沉玉来历不明,手段也不是凡人,他甚至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吗?!
江停雪回过味来,即便江天白面前站着的是楚昭,他的这番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江停雪深吸一口气,稍微后退了一步,问:“你的腿……怎么回事?你师傅……”
江停雪觉得,如果楚昭要找人冒充江天白,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江天白双腿瘫痪,即便沉玉是修行中人或许有什么良药名方,也不及直接弄个双腿残疾的人天衣无缝。
或许是沉玉的样貌太难得了。
江停雪想,她和江天白虽然是双生子,但其实长得不是特别像。他们分别继承了周婵和江审的外貌,只有一双眼睛极其相似。所以哪怕多年未见,江停雪也能一眼认出江天白。
可听了江停雪的问题,沉玉却蹲下身来,当着江停雪的面脱了鞋袜。
这动作出乎意料,江停雪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但当沉玉提起裤脚露出里面的双脚时仍是没忍住倒退了一步。
她瞪大了眼睛,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这是什么?”
“别害怕,”沉玉伸手一抹,空荡荡的裤脚瞬间凝实起来,显露出正常人双腿的样子,“当年我被拐走后人贩子见我是个残废,也卖不出去,干脆剁了我的双腿把我扔到街上乞讨。后来碰到师傅,他就用桃木枝重新给我做了一双腿,平时施点障眼法,看上去和寻常人无异。”
沉玉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他被拐走后的日子,哪怕明明猜测面前之人是冒牌货,江停雪仍听得心惊胆战。
她一手撑在桌子上才能勉强站立,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你……你……”
江停雪努力了几次,仍旧无法组织好语言。
沉玉似乎毫无所觉,慢悠悠地重新穿好鞋袜:“山上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如今也小有所成,此次了却人间事后就回去了。”
江停雪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想知道他被拐走的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想知道他所忍受的屈辱,想知道他的断腿之痛。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江天白不会残疾,不会给拐走,不会有这么多年的磨难。
那都是替她承受的。
但江停雪问不出口,她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不能呼吸,紧皱着眉头跌坐在了椅子上。
沉玉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他吸了一口气说:“你身上灵气斑驳,魂魄离体,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江停雪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沉玉伸手在她面前一点,江停雪下意识的往后躲避,刚要说话,沉玉甩了一下拂尘,江停雪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视线完全变了。
空旷的偏殿上色彩纷呈,许多她看不懂的颜色纠缠着构成一个个形状,她不适应地一低头,却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底下有两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沉玉和她。
准确来说,那是沉玉和楚昭。
沉玉的影子一片灰白,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流淌;楚昭的影子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烟,飘忽不定,身上浮着一层虚影。
就在江停雪想看仔细些的时候,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看到了一个冷汗涔涔的沉玉。
殿内的烛火全部灭了,只有一点稀疏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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