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有些为难,说:“娘娘,您是后宫之主,由臣妾来处理后宫之事本就是越俎代庖,这段日子臣妾一直心有不安,眼瞧着您快回来了才好些。这些事务您若是不过问,臣妾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楚昭不知道江停雪平日里是否需要这样处理宫务,但既然杜箫说了,他只好强打起精神问:“淑妃此言可是有什么难处?”


    杜箫摇了摇唇,随后跪了下来:“娘娘恕罪,臣妾的确有一事做得不甚妥当。皇上登基以来,勤于朝政,极力推行节俭之风。娘娘更是以身作则,阖宫上下严禁奢靡铺张,原本是极好的。只是您离开的这段时间,太后她老人家做了几场法事,场面……有些过大了,前后用掉了不少银子。臣妾人微言轻,劝阻不住,求娘娘责罚。”


    楚昭这才接过账本看了一眼——杜箫特意把记录慈宁宫开支的账本放在最上方,楚昭很快就看见了那几场法事的开支,一共花了五千八百多两银子,顿时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本朝尚俭,一品大员的年俸也就一千石禄米,若是换成地方小官,也不过七八十石,只够勉强维持生活。如今的户部尚书杜柏生天天和各部官员因为银两扯皮,就连赈灾的银两都是楚昭提前做了预算,压了诸多事宜才拿出来的。


    如今可倒好,太后不过做了几场法事,五千多两银子就扔进去了。


    哪怕知道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楚昭也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杜箫看了眼楚昭的神色,而后快速低下头去,一副俯首认罪的样子。另一边坐着的林雅犹豫地张了张嘴,也跪了下来:“娘娘,此事也不能全怪淑妃。臣妾听说皇上和娘娘在行宫几次遇险,太后十分忧心,也是想着为国祈福才有此一举。”


    楚昭摆摆手,让她们先起来。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这五千多两银子的亏空给补回来,一时间什么难受都顾不上了。


    那些原本在殿外候着的女官们派上了用场,楚昭把她们全都叫进来问话,同时翻看着账本的动作也没停,等到太阳都落下了他才想起时间,让淑妃二人先回去了。


    晚上楚昭拖着病体在看账本,发现了一个问题——太后年年都要做法事,虽然不及今年这么铺张,但开支也并不小,以前和江停雪说起宫中开支的时候却从没提过银两方面的问题,她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是以前,楚昭肯定会认为是江停雪轻松解决了这一困局,但有了薛映婉当时的那一闹,楚昭却觉得江停雪不过是懒得告诉他。


    这个念头让楚昭有些分神,但也不过是片刻。他摇了摇头,让人把蜡烛拿过来些。


    惜朝有些心疼地劝他早点休息,楚昭觉得吵闹把人给赶了出去,一个人秉烛到天亮,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账本去向慈宁宫请安去了。


    江停雪刚下朝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楚昭已经在慈宁宫外跪了一个时辰,她忍不住挑了挑眉,不明白今天这是发的什么风,楚昭竟然也会主动去慈宁宫给自己找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虽然儿子是个渣男,但是皇帝当得还是不错的。


    第17章


    不过江停雪没空去管楚昭在干什么,听了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赵双石见状赶紧说道:“皇上,兰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吧。”


    这段时间以来,皇上对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分外青睐,时常要召他随驾,连带着兰长林都脸上有光,走起路来腰杆子挺直了不少。


    反观兰宣自己倒是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待人接物宠辱不惊,无论是来试探情况的还是巴结逢迎的,都被他礼貌而不生疏地给打发走了。


    这让众人不得不高看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一眼,和他往来反倒是更密切了。


    江停雪见兰宣进来,立刻冲他招了招手:“你来,看看这几份折子批得怎么样?”


    兰宣既然没有功名,朝政之事自然生疏,但江停雪有意培养他的能力,这段时间经常拿一些时政出来问他。他一开始答得倒是中规中矩,后来放松了些,偶尔也会委婉地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让江停雪十分欣赏。


    但今天江停雪可不是和他讨论时政,而是直接把批好的折子给他,这可等于是直接询问兰宣对皇上行事的看法了。


    兰宣不由得迟疑了片刻,江停雪笑道:“这是魏王监国时批的,你大可直言。”


    说到这里兰宣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那几本折子看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奏折中所言都不是顶要紧的大事,诸位大臣们给出的建议也都中肯。魏王的批注……虽说没什么问题,但在这几份奏折中却是有些不同。”


    “哦?怎么说?”


    兰宣行了个礼,恭敬地将折子还了回去,说:“这些折子应该不是同一时间批的。学生猜测一开始时魏王殿下刚接触朝政,批注十分谨慎;到中期才慢慢放开,就连字数都多了些,而后皇上回宫,魏王……便收敛锋芒,再次谨言慎行起来。”


    江停雪闻言大笑起来,兰宣有些不解地看向他,问道:“学生浅薄,若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皇上恕罪。”


    “你说得没错,只有一点……”江停雪随手拿了本被楚霖批注最多的折子说:“魏王哪里有什么锋芒,既然没有,又何须藏拙呢?”


    先帝子嗣众多,削藩时死了一批,楚昭起兵时死了一批,到现在仅剩的几个都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早早地被扔去了偏远封地自生自灭了。只有楚霖特殊,因为和皇上一母同胞,是京城里最骄纵的小王爷,还被皇上特意安排去了国子监读书,显然是并不希望把他养成个纨绔。


    但起兵逼宫的皇上能有几个是好相处的?


    人人看着魏王富贵,心里的鬼点子比谁都多。也就只有兰宣敢这么大胆地把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


    兰宣领会到江停雪的意思,立即就要起身告罪,但却被江停雪拦住了。


    “你别着急,朕让你来,就是想听点真话。”江停雪好笑地说:“魏王心性未定,让他监国原本也不过是镇镇场子,朝中大小事宜自有内阁诸位判定,他只需要点个头就行。真有他点不了头的,自然会送到承垣行宫来让朕决定。”


    兰宣这才意识到他又在教导自己,于是竖起了耳朵虚心受教。


    江停雪说:“这些折子的确不是同一时间批的,只不过字多的这些才是朕回京前写的。这小子,从小就是这样,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朕看看,但凡学会了点本领,高兴得尾巴都能翘上天。他要是能学会内敛守拙,朕才是真的高兴。”


    说起楚霖的时候江停雪眼里明显带着几分笑意,兰宣看见了,突然想起以前江停雪和兰宜聚会的时候曾说过:兖王虽然瞧着狠辣,但心底是最柔软的,不过是生在乱世,软弱是会要命的。


    后来皇上起兵,生灵涂炭。战火结束后不但杀了许多先帝旧臣,就连在他最低估时向他伸出援手的郑氏都抄了家,甚至连先皇后都不能幸免。


    以至于无论他登基后做出多少政绩,三年间民生得到了多少修养,提到皇上时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感激,而是敬畏。


    此时兰宣看见皇上的神情,下意识地想他也不过是个青年,哪里真就有那么冷血无情了呢?


    江停雪站起来,说:“左右今日无事,你不如陪朕一起去国子监走走,顺道去看看魏王。”


    兰宣自己也是国子监的学生,闻言自然愿意前往,二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国子监去了。


    看兰宣的样子江停雪就知道他已经放下了警惕,一时间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只要稍微露出有情有义的一面,在他这里就能成为一个好人。


    取信于兰宣比江停雪想象中更容易,路上她就向兰宣表达了此行的真实目的:“自朕登基以来,朝中人才凋敝,虽然当年已经提前开了一年恩科,但战火之下青黄不接,选人也不过堪堪可用。兰宣你在国子监多年,想必认识不少青年才俊,到时候可要给朕好好引荐。”


    兰宣自然不敢推辞,但还是委婉道:“国子监人才众多,还是各位先生更加熟悉情况,学生只怕自己识人偏颇。”


    “是否偏颇朕自有判断,若是只一味听信监丞等人的言论,还要科举做什么?入朝做官任由各家举荐不就行了?”


    兰宣对皇上更加敬佩,二人路上又聊了许多话题。


    等到了国子监,因为事前没有通知,这一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国子监祭酒又恰好不在,江停雪有些失落,但并未表现出来,叫人不必拘谨,点了两个监丞随驾便算了。


    短短的接触中,倒是的确见了几个好苗子,江停雪心里做着盘算,中午又借着考察国子监伙食的由头去饭厅对付了一顿,瞧着那么多胸怀抱负的学生,心情竟也跟着好了不少。


    等到下午江停雪才想起来这次来国子监的借口是看望楚霖,可一问之下才知道楚霖今天根本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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