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意和赵挺相继走出来, 沈青羽退后半步,规矩地低头行礼。


    她感觉到董天意的目光比平时深沉一些, 在她身上多打量了一会儿。


    沈青羽微微蹙眉, 董天意这才挪步。


    赵挺则跟平常一般颔首致意。


    待两人都离开了,得喜连忙上前,笑着将沈青羽请进殿内。


    沈青羽跨进殿门时, 皇帝正站在御案前,背对着她,看墙上一副沿海的舆图。


    她撩袍跪下请安,然后双手高举奏疏:“臣有一事,伏请圣裁。”


    皇帝转身,先看了她一眼——她跪得端正,眼下有淡淡青痕,一看可知,定是连续几夜不曾安枕。


    他在那青痕上多看了几眼,问:“公事还是私事?”


    沈青羽一怔,继而从善如流地答:“臣来,只为公事。”


    皇帝似乎笑了下,他坐回到御案前,说:“起来吧。”


    郭松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奏疏,呈至御案,皇帝没看,挥了挥手。


    郭松心领神会地领着殿内所有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皇帝却未关心奏章的内容,先问了句:“为了这奏疏,爱卿几夜没好好睡了?”


    “劳万岁关心,”沈青羽不知为何,磕巴了下,“臣……臣睡得尚可。”


    皇帝没有拆穿她,只是将目光放在那本奏疏上,问:“里面写了哪些内容?”


    沈青羽道:“是——”


    “你过来。”不等她说完,皇帝招手示意她上前。


    天子的手势带着随意的亲昵,沈青羽有些迈不动步子。


    “朕批了一天折子,眼睛乏。”皇帝见她不动,也不催,只轻捏着眉心,语气中有一丝疲惫,“你念给朕听。”


    想到召见自己以前,他刚刚才跟董天意他们议事完,沈青羽竟多了些微妙的心疼。


    ——身为天子,他背负的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地将奏本上的内容逐条念出。


    皇帝安静听着,他望着她在灯下的侧影,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时不时抿一口茶。


    沈青羽在奏本里写了东南沿海的倭寇根源,写周家船队在海上牵制倭寇的实际作用,写大海盗汪直死后,倭患愈烈的前车之鉴,写她在浙江时听到的关于浙东百姓对“佛子”这个人的评价。


    她自认笔触公道,没有掺杂半分私人感情,写到最后,她方在末尾加了一句。


    “臣以为,诛其首而失其用,不如收其用而制其罪。若能使佛子戴罪立功,以水师平倭自赎,既可解东南之危,亦可彰天子之仁。”


    皇帝耐心地听她念,直到“仁”字落地结尾,他方不疾不徐地问:“这是你昨晚从诏狱出来后写的?”


    ——他知道自己去过诏狱,沈青羽并不意外,北镇抚司里的一举一动,从不曾真正逃过天子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皇帝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那茶似乎凉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拧。


    “爱卿每日一心多用,倒是比谁都辛苦。”他清浅的语气中暗含了些微敲打。


    “臣没有一心多用,”沈青羽佯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臣是想替万岁分忧。”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


    面前的人官袍齐整,腰身挺得笔直,好像天塌下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臣无事”。


    可她眼底那片青痕骗不了人。


    她熬了几宿,写了一封字字句句都在替某个人人求活的奏疏,明明几日前他还交代过她要“避嫌”,她却还是去了诏狱。


    皇帝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也许是生气,也许是难过,也许是无力……也许是其他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将背靠进御座里,右手搭在扶手上。


    “替朕分忧。”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极为平静,“沈少卿,你这封奏疏写得的确漂亮,可你到底是为朕分忧,还是为周思檀求情?”


    “前两日你去诏狱,在狱中待了近一个时辰,这期间,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昨日段臣纲与你在甬道里又做了些什么?”


    天子的口吻忽然变得几分严厉,沈青羽不由地心口一缩。


    皇帝的语气愈发低沉,他猛地一拍桌子:“沈云停,谁给你的胆子,令你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


    帝王在自己面前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沈青羽像是被那一声拍案钉住,过了两息,她慢慢撩袍跪下,声音发紧:“臣没有。”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淡声开口:“朕知道你心软,对卢明昌的弟弟是,对段臣纲是,对周思檀是。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你为了他们屡屡欺瞒朕,朕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天子向来克制温和,极少用这样沉重的字眼。


    沈青羽抬眸,正与他沉敛的目光对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倏然被一团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


    皇帝仍坐在那里,他的声调低缓:“朕的心也是肉长的,还是你笃定,朕坐得高,所以不会疼?”


    沈青羽摇头,脱口道:“不是——臣从未这么想——”


    皇帝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她两腮的软肉。


    “你正是看准了朕怜你,看朕先一步对你表达了爱慕,所以才敢这样欺负朕,你觉得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纵容你,是不是?”


    沈青羽被他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于是只能拼命摇头。


    皇帝的声音低低地,“卿卿,你这样对朕,难道就公平么?”


    沈青羽的喉咙堵得发痛。


    她与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对视着,铺天盖地的自责瞬时从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微微闭眼,似乎觉得无法再正视那双眼里的情意,又或者是觉得无颜面君。


    她哽咽着说:“臣……臣对不起万岁,”


    “朕不要你的对不起,”皇帝仍捏着她两腮的软肉,迫她仰起脸。


    他的眼里没有震怒,没有逼视,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近乎自伤的疼。


    沈青羽低声问:“那万岁要什么?”


    “你不知道吗?”皇帝看着她眼里那点将落未落的泪光,忽然伸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你既不知,朕就告诉你。”


    沈青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人已经被他放到龙腿上。


    她浑身都僵住了,随即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皇帝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另一手威胁般地搁在她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别动。”


    沈青羽头一回被人这样抱着坐,从头到脚都在发烫,她还是不自觉地挣了一下,却被皇帝更紧地箍回去。


    “朕这次不会再无条件地包容你了。”他说,“要让朕同意你的奏请,爱卿得拿东西来换。”


    沈青羽的身子依旧僵着,嘴上却不服地辩道:“臣奏请的乃是国事,万岁却要和臣谈私欲,此可乃明君所为?”


    “别动不动就拿明君之说压朕,”皇帝用手刮了刮她的脸,“今日,朕还非做个昏君不可。”


    皇帝露出这样霸道的嘴脸,沈青羽一时哑口。


    皇帝就着这个环抱她的姿势,拿起她写的奏本,握住她的手点到最后一行:“爱卿言之有理,诛其用不如收其用,但他毕竟是反贼,朕不可能无条件赦免他。顾念你的面子,朕可以放他回浙江,甚至可以承认他在海上的地位,但他必须击败倭寇,而且终其一生,不许上岸。”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拢了几分,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朕要你亲自去告诉他。”


    沈青羽微愣。


    皇帝道:“第二个条件。”


    他握住她的手,带领她去摸御案上被压在最底下的奏本。


    “此乃江夏王所写,那日段臣纲才说若新昌县主不愿嫁他怎办,今日朕就收到了江夏王请罪的折子。明明南下以前,他才求朕为爱女赐婚。到了这成婚的节骨眼,他又主动要求退婚。你说,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沈青羽道:“臣不知。”


    “你不知,那位锦衣卫同知一定知,”皇帝道,“爱卿当日言之凿凿,说他最听你的话,不妨你去劝劝他,让他安心成婚,如何?”


    “臣……臣不能答应。”


    “爱卿说什么?”


    沈青羽迎上帝王深沉的目光,心一横,坦然道:“臣可以替周思檀答应击败倭寇,但是终身不得上岸这个条件,臣以为实在苛刻。他若带着这份承诺回到海上,替朝廷打倭寇,替您守海防,那他便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万岁对待这样一个人,却连上岸的资格都不给他,岂不是让人寒心?万岁曾与臣说过,您不愿做困住臣的人。臣斗胆直言——万岁若想以德服人,以仁治天下,也不必做困住降将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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