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脚步顿了顿,没答应也没点头,继续往外走。


    段臣纲一步步后退,临走前冷冷剜了周思檀一眼。


    周思檀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目送沈青羽离开视线。


    一关上木门,段臣纲就拽住了沈青羽的胳膊。


    他吐出五个字:“你原谅他了。”


    这句话方才还是疑问,现在已经变成一句陈述。


    沈青羽被他抵在甬道冰冷的墙壁上,淡声说:“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并未做过罪大恶极之事,甚至东南沿海,因为有他才得到平静,任敏说得对。”


    “少拿这些假公济私的事当借口!”段臣纲抬起眼,凶狠地盯着她,如一条恶狼盯着猎物,“你对他根本从来没有狠下过心,你总有理由可以原谅他!”


    “他骗你、瞒你、用另一个身份羞辱你,你都可以替他找到理由。那我呢?”他往前凑近了几分,用鼻尖在她肩头拱了拱,“我与他,你选谁?”


    他将脑袋埋在她肩窝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那个位置——正是方才周思檀下巴枕过的地方。


    他像一头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犬,试图把别人的气味蹭掉,重新盖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沈青羽没躲,她抬手,安抚性地在他脑后轻拍了拍,像替一头逞强的野兽顺毛。


    “谁也不选。”她嘴上说,“你们不是摆在秤两头的货物。”


    段臣纲不动了,片刻后,他倏然在沈青羽侧颈处吮了一口。


    沈青羽猝不及防,等那点湿热落在侧颈上,她才像被烫了似的将他一把推开:“你疯了!”


    “不公平。”他说,“那天在御书房,皇帝当着我的面叫你卿卿,你不反驳,方才周思檀当着我的面抱你,你不推开他。唯独我,回京以后,每见你一次,都像偷情。”


    沈青羽摸着自己侧颈的肉——她看不见那处的位置,但能感受到一定被他亲出了印子。


    她瞪了他一眼,才说:“万岁在怀疑我和你,收敛一些是为你好。”


    段臣纲微怔:“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沈青羽说到这里,感觉到他捏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一紧,于是她用手指,穿过他散落在后颈的碎发。


    她道,“但对我们的事情未必全然知情。”


    段臣纲问:“他逼你了,还是以此胁迫你,让答应他什么条件?”


    “他都没有,”沈青羽说,“万岁是明君,前提是你不要主动把刀柄递到他手里,否则他第一个就会拿你开刀。”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救过他、给他赐名,可也能一句话给他赐婚,定他生死。


    皇帝固然是明君,但明君还是君,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段臣纲闷声说:“我可以退让一时,但你已经是我的了,他如果想把你当作他独有的,那是白日做梦。”


    送走沈青羽后,段臣纲没有立刻回内衙。


    他在北镇抚司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诏狱里走。


    守夜的校尉见他去而复返,都垂首往旁退,段臣纲谁也没看,一直走到关押周思檀的那道木门前。


    周思檀坐在木板床上,姿态从容且悠闲。听到门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像是早就料到段臣纲会回来。


    段臣纲直接一手提起周思檀的衣襟,将他拽起。


    “怎么,青儿刚走,同知大人就迫不及待来跟我叙旧?”周思檀笑着问。


    段臣纲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收起你这副假模假样的表情,我不吃这套。”


    周思檀仍笑着:“你最好小心一些碰我,我身上若多了新的伤,你猜她是会伤心,还是会为我出头?”


    段臣纲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嵌进他胸前的布料里,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咬碎一块骨头。


    “你无非是吃准了她心软!入狱也好,被擒也罢,全是你算好的吧?”


    周思檀抬起那只戴镣铐的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自己被拽皱的领口,他徐徐道:“空口白牙,段同知切莫胡说。”


    “可惜,你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永远迟我一步。”段臣纲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将那一夜的细节复述出来,“那晚,我与她发生肌肤之亲时,你猜,她叫的是谁的名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剜周思檀的心。


    周思檀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琥珀色的双眸冰冰凉凉,狠狠地拽开了段臣纲的手,铁链晃动的声音一时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很得意?”周思檀没有暴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他说,“你以为你碰了她的身子,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晚的事情,换做谁在她身边,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你不过是撞了大运。”


    “我和青儿认识十一年,我们之间的牵绊,岂是你那一夜能渗透?你最得意的东西,三年前我早得到过。你觉得我们之间,究竟是谁迟了一步,或者迟了很多步?”周思檀唇边浮起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段臣纲抬手,攥拳。


    周思檀从容道:“段同知最好打在我脸上。好让青儿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多么残暴血腥的人,是么,玉面阎罗?”


    段臣纲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喘息声都变粗重了。


    他盯着周思檀那张从容到令人发指的脸,恨不得一拳将它砸烂!


    他知道自己能——周思檀被镣铐锁着,毫无还手之力,他至少能打碎他一颗牙。


    可她会知道,会用那双春水眸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称得上失望的情绪。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段臣纲放下拳头,将人丢回床上:“打你?脏了我的手。”


    他退后一步,用一种审视死物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周思檀,唇角扯出一个同样冰冷的弧度。


    “如今你是瓮中之鳖,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段臣纲转过身,对门外扬声道:“来人!给重犯佛子换间刑房。剥了他的外衣,锁到刑架上去,没我命令,谁也不许给他一口水!”


    几名锦衣卫应声而入。


    周思檀被从床前架起来时,没挣扎,也未出声,只是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


    段臣纲眼睁睁看着他被剥去衣服,用几条铁链绑在铁刑架上,方冷笑着离去。


    满室阴寒像水一样从四面漫上来,几道旧伤盘踞在周思檀苍白的皮肤上,却不见他有半分瑟缩。


    他只微微偏过头,听着段臣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也就这点本事,再让你蹦跶最后几日,”周思檀闭着眼,喃喃道,“月圆了。”


    -


    当夜,养心殿。


    郭松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入内,脚步比平时急促几分。


    “万岁,有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到。”他沉声道。


    皇帝眸光一凛,当即拆开。


    这封急报是浙直总督任敏所写。


    信上写倭寇数日前大举进犯东南沿海,来势汹汹,共纠集战船百余艘,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定海以牵制水师主力,另一路直扑台州。任敏已率水师出击,但兵力分散,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任敏还额外附了密信一封:臣另有一言,斗胆附于急报之后。往年倭寇虽屡有侵扰,然慑于周家水师之威,尚不敢大举进犯。今佛子被擒,其麾下船队群龙无首,散于海上。倭寇闻讯,遂无所忌惮。臣知佛子乃朝廷钦犯,罪不容诛,然东南沿海万千百姓,昔日实赖其庇护。臣不敢为其求情,唯将实情奏明,伏候圣裁。


    看过密信后,皇帝久久未语。


    作者有话说:


    哥哥走一步算十步,他说来还债是真的,没有后路不是,他可是要跟青儿99的相比之下,段狗其实没啥心眼,毕竟大狗狗能有多少坏心呢哥哥跟皇帝即将有对手戏,两个大boss的对决


    第110章


    拿到周思檀的口供之后, 沈青羽当夜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宿。


    桌上的《大周律》翻到刑律那一卷,上面的条纹密密麻麻,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内容。


    ——斩立决、斩监候、流徙三千里……这些罪名她从前判得干净利落,可这回, 她的指尖在“首恶必诛”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才缓缓翻到下一页。


    翌日, 沈青羽从大理寺坐堂出来以后,捧着封奏疏直接进宫。


    皇帝正在和几位内阁辅臣议事, 听到得喜的通传,他搁下笔,却未马上见她。


    得喜从殿里出来时满脸为难:“沈大人,万岁正在与几位阁老议事, 烦请您稍候片刻。”


    沈青羽于是站在廊下, 看着日头慢慢西移。


    殿中偶尔传来说话时, 有时是董天意的, 有时是赵挺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可声音似乎很激烈。


    看来出了什么大事,天子是真的很忙。


    她低头重新检查了一番自己手中的奏疏, 直到夕阳西斜, 御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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