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沈青羽说,“臣只是觉得仅凭一句无心之失,便处置锦衣卫同知,此非明君所为。在臣心里,一直视万岁为万世难遇的明主,正因为是明主,臣才敢说这些话。万岁若真发了怒,那就当臣是恃宠生娇好了。”
她说到“恃宠生骄”时,声音低下去,像自己也知道这四个字有些无赖。
皇帝侧过脸,见她一双春水眸半垂着,眼尾被烛火勾出一抹红,说乖不乖,说怕不怕,像只犯了错又来讨饶的猫。
沈青羽没等他开口,又往前挪了半寸,双腿几乎要碰到他的膝头。
“万岁就饶了他这一回罢。”她小声道。
皇帝绷着的脸松动几分。
他看她这副求情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拿她没办法,最后,伸出手,在她乌纱帽边缘轻轻敲打一下。
“你倒会替朕戴高帽。”他道。
沈青羽从善如流道:“臣说得是实话。”
“你这张嘴,真该去都察院当差。”皇帝哼笑。
沈青羽顺势把声音放软一些:“若可以选择,臣更想在万岁身边当差。”
她这态度,像小猫私下对着主人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那点冷意化开不少,终于是笑了。
“行了,你下去,”他口吻依旧冷冽,轻抬手,“等婚期定了,朕再派人知会你。”
皇帝未看段臣纲一眼,段臣纲却全程听着沈青羽跟皇帝打情骂俏,听她怎么把“在万岁身边当差”这样的公事说得那样亲昵。
那声音像一勺滚热的蜜,浇在他心口上,他一双眼睁得血红,连眼尾小痣的颜色都瞧着比平日里深了一些。
段臣纲站起身,没有谢恩,只是沉默着退后三步。
行至门边时,他终究没忍住,飞快地往沈青羽的方向扫了一眼。
烛火下,她像一尊被钉在御案旁的玉像,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段臣纲心头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连“疼”都喊不出来,他转身大步出了殿。
殿门合上。
皇帝伸过手,将沈青羽的指尖拢进掌中,轻轻一握。
“冷么?”他问。
沈青羽摇头。
皇帝道:“手这样凉,还说不冷。”
他松开她,转身从御座旁取过那件玄青暗纹披风,抖开,披在沈青羽肩上。
肩头忽然压下一片温热,沈青羽微怔,仰头道:“万岁,这于礼不合。”
“这会儿跟朕谈起礼了。”皇帝不轻不重地打断她,他替她拢紧拢口,“夜里风凉,出宫时披上这个,免得一些不三不四的宵小,又凑上来扰你清净。”
沈青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好低低道:“谢万岁。”
皇帝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的一小片皮肤,似乎在试暖和没有。
他道:“去吧。”
-
沈青羽穿着一身御赐的天子披风回到济宁侯府时,迎芳还未睡。
“少爷回来了。”迎芳上前替她解衣,摸到这身披风的触感后,她微楞——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还没见过这样又轻又暖的料子。
沈青羽没有多解释,只道:“稳妥收好。”
迎芳忙道:“是,奴婢找个箱子装起来。”
沈青羽“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别声张,尤其别让我爹知道。”
迎芳应下,将披风小心翼翼地搭在臂弯里。
迎春打好热水推门进来,笑着说:“少爷,奴婢跟您说件稀奇事,今儿有个猫巴在咱们院内的墙上,怎么赶都不走!”
“猫?”沈青羽微顿。
“是啊,长得可漂亮的一只猫,还是蓝眼睛,穿着小衣服,像富贵人家养的,不知怎么跑到咱们院子里来,怪得很,赶不走,也不怕人!少爷要看么?奴婢把它抱过来!”迎春兴冲冲地问。
沈青羽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
迎芳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少爷明早还要上衙,哪里有空跟你瞎胡闹?”
迎春扁着嘴“喔”了声。
沈青羽说:“抱来,我看看。”
迎春应了一声,转头便跑出去。没过一会儿,抱回一只通身雪白的长毛猫来。
这猫看到沈青羽,如同见着了主人,“喵呜”一声从迎春怀里跳下,朝沈青羽扑去,给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
迎芳就要冲上前,沈青羽却蹲下,挠着猫下巴,叫了声:“啾啾。”
“是你么?”
啾啾歪着头,蓝湛湛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澄澈。
它“喵”了一声,一头扎进她掌心,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她的手腕一圈圈地蹭。
沈青羽再不怀疑,将猫抱起来。
它比从前胖了些,毛也更长了,她将整张脸埋进它蓬松的后颈里,用力揉它的耳朵。
“小没良心的。”沈青羽低低骂了句,声音却有些发颤,“还知道回来。”
啾啾听不懂,只一个劲儿拿脑袋往她脸上拱。
沈青羽揉着它的脑袋,吩咐:“去拿点水,再让厨房做碗鱼羹,别放盐。”
迎春忙去了。
沈青羽坐在地上,也不管凉,只把猫圈在臂弯里。
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吐出一句:“周思檀,你真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三日夜里, 沈青羽走进北镇抚司诏狱。
今日值班的千户乃是段臣纲的心腹彭伏虎,一见到沈大人,他忙笑说:“沈少卿怎亲自来了?卑职这就派人去通知同知大人。”
“不必惊动他,”沈青羽说, “我听说他出城办事了, 我自己随便看看。”
彭伏虎嘴角的笑容顿了下。
周思檀的牢房在诏狱最深处, 单独一间,铁栏之外另加了一道厚重的木门。
见沈大人直奔周思檀的牢房去, 彭伏虎一边笑着一边劝道:“沈大人,同知大人下了密令,任何人不得私审这位红莲教佛子,大人若是要审他, 卑职得向同知大人请示。”
“任何人?也包括我?”沈青羽停下脚步, 侧首看向彭伏虎, “知不知道你们同知大人最听谁的话?”
彭伏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上官在这位沈大人面前,硬气从来撑不过三息。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道:“沈大人说笑了,卑职哪敢拦您。只是同知大人那边——”
“你大可去请示, 先把门打开。”沈青羽冷声吩咐。
彭伏虎觑了一眼她的脸色, 心想这位佛子不可能逃出诏狱的重重把守, 自家上官如今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再仔细禀报罢, 眼下先顺着沈大人。
真惹怒了他, 自己在上官面前也吃不了兜着走。
彭伏虎终于识趣地退后半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牢门,压低声道, “沈大人请便,卑职在外头候着。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木门在身后合拢。
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幽微。
沈青羽一眼看见周思檀。
他坐在靠墙的木板床上,镣铐的铁链从床脚蜿蜒到墙壁。
她头一回见到他这么潦草的样子,从前在国子监,他是最讲仪容的人。
哪怕几次易容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衣裳是朴素的,可袖口也一丝不苟。
现在他赤足被锁在墙边,像一株被人从暖房里扔进烂泥中的兰草。
沈青羽别开眼,没让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浮到脸上。
周思檀先开口:“青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思檀,这不正是你期望的事情吗?”沈青羽说,“你敢说你没有盼着我来?”
周思檀笑了笑:“哥哥心里当然盼着你,可我不敢确信你真的会来。”
沈青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盏只剩半寸灯焰的油灯上,好一会儿,才道:“少装模作样,啾啾是不是你让周盛带来找我的?”
“周盛?他去找过你?”
“他找没找过我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周思檀望着沈青羽,笑着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青儿,你能来看我,哥哥很开心。你原谅我了不曾?”
“你还笑,还有功夫关心这个。”沈青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可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三法司会审之后,等着你的是什么?”
“知道。”周思檀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斩立决或者秋后问斩。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判个流徙三千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与她讨论一道策论的题目,而不是自己的生死,“不过,我大概没有那个运气了。”
沈青羽攥紧袖口。
“你明明可以不来京城,”她说,“明明可以在段臣纲踹门之前就从酒楼后门走掉,你无非是想看我负罪,看我愧疚——”
“青儿。”周思檀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说,“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跟所有人一样,不是以这个反贼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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