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宫门,太子便问:“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案子是真的么?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她的绣庄在哪个地方?日后若有机会,孤也想去见识一下。”


    沈青羽却没说话,她回头看了景仁宫那两扇昏黄的殿门一眼,暮色已经压下来,门内没有点灯,昏沉沉一片。


    她忽然想:若我有朝一日被困在红墙之内,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她便将它按下去。


    沈青羽重新把乌纱帽戴好,说:“时间太久,臣已忘了具体位置。”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个案子,这不过是她编出来激励黄淑妃的话。


    她叹道,“淑妃娘娘不过是个可怜人。这个世道,女子即便居于高位,也很难逃过生如浮萍的命运,臣今日斗胆替她开了一扇窗,希望她能明白,天未必只有头顶那一块。”


    太子望着她,笑道:“孤现在知道,为何独独沈少卿能得父皇青眼。老师心思通透,又心怀慈悲,和旁人都不一样。”


    沈青羽躬身道了句:“殿下过奖。”


    “朕怎不知,爱卿还擅长替人开窗。”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太子和沈青羽同时转身,便见天子站在廊下。


    他一身赭黄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被父皇抓个正着,太子有些惊慌,忙不迭地行礼,沈青羽倒是神色如常,她敛衽下拜。


    皇帝抬手,淡淡问:“淑妃如何?”


    太子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地答道:“回父皇,姨母精神尚可,只是……只是还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方才沈少卿劝了姨母许久,儿臣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些。”


    皇帝“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道:“你既担心她,便常来看看。”


    皇帝松了口风,太子连忙点头。


    皇帝又道:“天下女子,若是都能有沈爱卿三分聪慧,世间不知要少多少痴男怨女的悲剧。”


    沈青羽尚未开口,太子先接话道:“父皇糊涂了,像沈少卿这样的人,许多男子尚且比不过,父皇怎拿他与女子比?”


    皇帝笑笑:“朕不过打个比方。”


    他看向太子,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时辰不早,你该回东宫温书了。明日朕要查你今日的课业。”


    太子闻言,忙躬身应了声“儿臣遵旨”,又朝沈青羽拱了拱手。


    太子走后,沈青羽犹豫片刻,开口:“臣也告退。”


    “不急,陪朕走走。”皇帝语气如常。


    可沈青羽难免会想到那日他微服私访到她家时,那声含在唇齿间的“卿卿”。


    她咽下心里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悸动,慢慢跟上皇帝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秋风卷着银杏叶从甬道尽头吹过来,落在她的乌纱帽上,又打着旋儿滑到他的靴边。


    皇帝没有乘辇,也没有让内侍跟得太近,只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负手走在前面。


    “几日不见,爱卿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皇帝先问。


    沈青羽道:“圣躬安?”


    皇帝轻笑,隔着乌纱帽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像在教训一个敷衍了事的学生:“你明知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沈青羽被打得顿了顿 ,抬手揉脑门。


    皇帝于是也伸手在她额前抚了下,动作十分自然。


    他叹道:“你啊,总不肯跟朕交心,却要求朕跟你推心置腹。”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微垂的眼睫上,良久,开口:“朕听说,周思檀在京城的酒楼现身,被段臣纲当场拿住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回道:“是,人已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这几日,爱卿一趟也没去过?”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青羽道,“万岁前日说喜欢臣,却不会逼臣。这话,臣听了很感动。可臣不知万岁对臣的这份‘特例’什么时候会过期。”


    话既说到这里,她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您是天子,您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不能拒绝您,您说段臣纲是虎狼之辈,但您的喜欢就像一把厚重的刀,能替我劈开荆棘,也能在我没回过神时,有一天转向我自己。”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将垂在身侧的手负在身后。


    “沈云停,”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样想朕的?朕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么?”


    沈青羽道:“臣不敢。臣只知道臣若爱一个人,便要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抬起眼,正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


    “万岁能给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朕的后宫,三年没有进过新人了。自你入朝,朕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朕是天子,不是谁一个人的夫君。”


    沈青羽微顿。


    皇帝道:“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朕不能为你解散后宫,可朕能答应你,朕不会再纳新人,也不会再碰她们。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信朕么?”


    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信的——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信君王,是以沈青羽信他。


    “臣……”她终于开口,“臣愿意信一次。”


    皇帝笑了,他伸手,将她乌纱帽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拈下来,拢进袖中。


    “好,”他道,“你既然信朕,朕必然不让卿卿失望。”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是,朕亦有私心,”他说,“朕不希望你身边总是围着旁人。朕的二弟冒犯你,朕已经惩戒了他;周思檀是反贼,你当比谁都清楚;你收留的那个蛮奴,他对你当真只有主仆情分吗?还有段臣纲——你是不是也不该让他们靠你太近?”


    皇帝的目光从沈青羽的眼睫慢慢扫到唇边,又落回到她脸上:“朕可以容忍你心里尚未全然有朕,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各个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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