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皇帝峻声道,“不是因为一把剪子?”


    裴时钰不笑了:“皇兄这话从何说起,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前些时日,朕去慈宁宫请安,听母后提起,那副进贡上来的望远镜,她早先就赐给了你。”


    裴时钰手一顿,随即又笑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难不成皇兄今日专程来讨此物?臣弟贪玩,一时不知放到哪儿了,臣弟即刻令府中下人仔细找,寻到以后再还给皇兄。”


    “不必找,”皇帝端起一盏茶,慢慢拨着,“朕问你,你平常都拿它做些什么?”


    “看看星星,望望月亮,偶尔也登高看热闹。皇兄知道,臣弟一年到头不在京里,只能拿它当个消遣。”


    “看星星,望月亮,瞧热闹,”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看到济宁侯府门前,望到朕的臣子身上了?”


    裴时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皇兄这话什么意思。”


    “中秋灯会,你跟谁一起去放的花灯?此次出游,你说去湖广,却偏偏去了浙江,你是追谁而去?三日前的晚上,你人在哪里!朕顾念你是朕的胞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追究,可这不代表朕能容忍,你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用到朕的人身上!”


    “皇兄的人?”裴时钰抬起眼,似笑非笑地问,“皇兄这是不打算当明君了,准备将沈少卿收入后宫?”


    不等皇帝回答,他先笑了起来,颊边的酒窝深深陷进去,显得那张脸越发无害:“她自己认同这个身份么?这南下一路,我瞧她跟段臣纲有说有笑,跟她身边的蛮奴同吃同住,跟周思檀眉眼来去,但她给皇兄写过一封信么?”


    烛火“啪”地跳动,蓦地升高又落下。


    皇帝搁下茶盏:“你满口浑话,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还是你已经忘了,朕若真动怒,你连这楚王府的门,都走不出去。”


    裴时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净。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赤足上的木屐仍然挂在他的脚尖,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发出“啪嗒”声。


    “皇兄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好,何必扮什么兄弟和睦的假把戏,”他朗声笑说,“没错,我就是对皇兄放在心尖上的人抱有别样心思,我恨不得将她占为已有,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皇帝在那一瞬捏紧了手指——任何一个男人被人当面这样挑衅,都不可能平静,何况是皇帝!


    皇帝强忍着滔天怒意,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任你争来夺去的物件!朕喜欢她,尚且要顾念她的意思,何况是你!”


    “顾念她的意思?”裴时钰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皇兄不觉得自己虚伪?你若当真尊重她,为何在她身边安插龙骧卫暗中监视,为何令尹嗣每隔三日禀报她的举动?她南下时说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哪一样不在你的掌控之中?皇兄,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不过是披着一张虚伪的皮,跟我做同样的事而已!”


    “砰!”


    茶盏应声而碎,皇帝一掌将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


    青瓷碎片飞溅,其中一片瓷片擦着裴时钰的脚背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郭松当即跪地道:“万岁息怒!楚王殿下一向口无遮拦,绝非成心冒犯您!”


    “郭公公这话错了,”裴时钰低头望着脚背上的伤,若无其事道,“本王字字发自肺腑,不过皇兄这么生气,不正是因为被我说中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听完楚王的话,再瞥一眼天子的脸色,郭松险些直接晕过去。


    皇帝道:“你说得没错。朕承认朕并非圣人,也有私心。但朕永远不会拿喜欢当借口,行龌龊之事。”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裴时钰面前,“朕的喜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而你只会躲在暗处算计。朕告诉你,你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皇帝这番话,和几日前沈青羽训他的话不谋而合,裴时钰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可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他动了动唇:“我不配,皇兄就配吗?你是皇帝,从你披上龙袍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不可能为她停留,天下人的眼睛可都看着你呢!”


    皇帝一顿。


    裴时钰扳回一局,继续道:“从小到大,父皇亲自教你读书,教你骑射,我永远只能站在你身后,看你的影子完全盖过我。皇兄,你贵为天子,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在情爱上,还要跟我争?”


    “是你跟朕争。”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相距不过寸许。


    一张沉静如渊,一张苍白带笑。


    皇帝深深地凝视裴时钰,像是要透过这具躯壳,看清他骨子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年幼时,天真烂漫的影子。


    “你总说你什么都比不过朕,可你每次是如何做的?”


    “读书你嫌苦,练骑射你怕疼,父皇训你几句,你便躲去母后那里,一躲就是三五日。那些你没得到的东西,你从来不是真正想要,你只是想要朕的东西罢了。”


    裴时钰的呼吸微微一顿。


    “小时候是顾先生那盏灯笼,后来是父皇的夸赞。如今,连朕的人,你都觉得该抢一抢。裴时钰,你争的从来不是沈云停。”皇帝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更加逼仄,他的气息几乎落在裴时钰的额发上,“你争的,无非是我有你无。”


    裴时钰看向皇兄的双眸。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威严满满,既有帝王的威严,又有为兄的训诫。


    他掀唇:“皇兄若这么说,那就是小看了我对她的一腔情意。”


    皇帝眯眼,轻轻攥住了裴时钰的衣襟,裴时钰却毫无顾忌地对他仰头一笑。


    “情意?”皇帝道:“你若还要脸,便别再提这两个字,你只会侮辱它们!”


    裴时钰冷笑:“凭何我的‘感情’,在皇兄口中就成了侮辱?”


    “因为朕要脸!”皇帝声音微微拔高,手臂一使劲,他将裴时钰狠狠推到椅背上。


    见他嘴角仍然带笑,皇帝没忍住,终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做过哪些龌龊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朕希望你记住,朕的容忍也有底线!”


    他松开手,像丢掉什么秽物一般。


    裴时钰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抬手擦过唇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红。


    “皇兄骂得好,”他忽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咳,也带着血,“父皇让我戴这幅面具时,不就把臣弟这张脸摘下去了吗?”


    “裴时钰!”皇帝低喝。


    “我说皇兄今日怎这么大的火气,”裴时钰从椅中坐直身子,半边脸肿着,唇角挂血,“好皇兄,你可曾想过,你我是否都被人当成了刀使?你以为沈云停对你又有多少真话?”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下。


    裴时钰从椅中站起来,他从一地碎瓷上踩过,走到皇帝面前,他几乎将唇贴到兄长耳侧:“皇兄,你敢不敢老实说——你今日来,究竟是想替沈云停讨个公道,还是气你自己在这场局里,已经晚了别人一步?臣弟是做过夜探她寝房的事,但定海那夜,不是我。”


    皇帝的喉头咽了下,脸色愈发青寒。


    裴时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他笑道:“看来她没把一切都向你坦白。”


    皇帝猛地攥住他的肩,将他往后一搡。


    裴时钰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博古架,几卷古画“哗啦”滚落,他却还在笑。


    正厅里静极。


    郭松把额头贴在青砖上,连气也不敢出,唯恐这对皇家兄弟之间的火,烧到自己眉毛上。


    皇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把一身血气咽进肚子。


    须臾,他道:“你既说这伤很疼,那正好不必出门,在王府里好生待着。”


    “传旨,楚王裴时钰,行为不端,屡犯圣意。自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皇帝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明日,朕会派人取那副望远镜。既然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这种东西,不必留于你手中。”


    郭松跪在地上,颤声应道:“奴婢遵旨。”


    裴时钰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未说话。


    皇帝道:“去太医院传朕的口谕,楚王伤在颈上,需静养。从明日起,一日三剂药,派人看着他喝下去。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郭松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用“养伤”的由头,将楚王彻底困在府中,连“病愈”的期限都攥在天子手里。


    “奴婢遵旨。”他叩首道。


    皇帝没再回头,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很久之后,裴时钰才坐直身子。


    “真是生了好大的气啊,我的皇兄。”他的手指碰到自己颈侧那道伤,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疼,很疼。


    可这疼里,也有几分快意。


    他记起沈青羽那夜用剪子抵着他喉咙时,那双眼睛——冷、狠、亮,像要把他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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