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将一颗红枸杞推到碗沿。


    “她应当很恨我吧。”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可她拨弄枸杞的动作倏然停了。


    石泓忙道:不是!


    “不必安慰我,”沈青羽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嗓音却轻描淡写的,她抿抿唇,“她给哥哥办丧事的时候都不许我去祭拜,怎么会不恨我?”


    说完这句话,她又若无其事地笑笑:“罢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见大人神情黯淡下去,石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涩又疼。


    他想说不是大人的错,从来不是。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徒劳地将手举起又放下,像一头垂死挣扎却身不由己的驴。


    “石泓,”沈青羽很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她抬起眼望向他,那双春水眸里倒映着烛火,“谢谢你这两年陪我过生日。那日你执意过完今天再去苏州,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她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说话,石泓却忽然不敢看她,那双总是安静地追随着沈大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泪,而是无以复加的难堪与愧疚。


    他抬起手,像是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少爷,我回来了。”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阿洲。


    石泓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


    人高马大的阿洲从外走进来,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子如狼崽子般,进门就盯紧了沈青羽,仿佛除了她,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石泓乌沉沉的眉旋即拧起,眼底那点涩意瞬间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盖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身边挪了半步。


    沈青羽倒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暗流,只将筷子搁回碗沿,长寿面还剩小半碗,可她似乎没了胃口。


    她抬眼看向阿洲:“怎么样,向那些乞儿问出什么了?”


    阿洲脸上有些汗,也有些沮丧:“他们只说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负责传话。但那人具体长什么样,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男有女。”


    沈青羽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佛子行事缜密,若是能从几个乞儿口中就问出底细,反倒不像他了。


    但至少再次作证了一点,此人果然神通广大。


    石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青羽放下筷子不再吃面,看她对阿洲点头、问话,看着他们两人间那种无法令人插足的余地,他忽然生起股庆幸又自厌的情绪——他刚才差点就把什么都说了,如果这蛮奴再迟进门几息。


    他为什么不晚些回来?天意吗?


    石泓忽然觉得累及,好像心里那根绷了近两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压到了极限。


    他比道:大人,明早我要赶路,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可以吗?


    沈青羽的目光从阿洲身上转回石泓面上,问:“你不吃饭?”


    石泓摇头,手势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反悔:小的方才已经吃过,我想回去休息,以便明早及时出发。


    他说完便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拢到阴影里。


    沈青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确实累了,嘱咐了他一番路上小心、到了苏州及时传信之类的话。


    石泓一一应了,然后转身出门,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阿洲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搁在沈青羽手边。


    是一只鹰哨。


    哨身用苍鹰的翅骨雕成,已经被打磨得光滑莹润。


    吹孔藏在尾羽下方,三道音孔打得十分齐整,边缘圆润不伤手,一看就知不是一次雕成,而是被反复雕磨过许多遍。


    阿洲拨了下鹰哨的翅膀,那对薄薄的骨翅便微微颤动起来,像是随时要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他沉声道:“本想之后再给少爷,但今日少爷过生辰,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能先仓促献给您。祝您生辰快乐。”


    他说是仓促,可此物精致小巧,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更非普通金银可比。


    沈青羽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被刀划伤的痕迹——是新添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想来是得知她的生辰后匆忙赶工,刀子打滑留下的。


    这份心意,质朴到近乎笨拙,却让人不忍拒绝。


    沈青羽捏着鹰哨道:“谢谢,这是我收到最别致的贺礼。”


    听到“大人”说最别致,阿洲有些难为情,随即欣喜从眼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绿眸亮得惊人:“以后碰到危险,少爷就吹响哨音,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和小黑都一定赶来保护您。”


    沈青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莞尔道:“这片心意我收下,但是我希望,别有那么多刀山火海,咱们好生过日子。”


    除了兄长,再没有和人跟阿洲论过“咱们”。


    他是异族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管他叫蛮奴、野人。哪怕以前在矿里,他杀死黄有山以前,也常常被其余矿工看不起。


    他这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却被高贵又冷淡的沈大人划进了“咱们”的范畴里。


    阿洲摩挲了下粗糙的手指,指腹上的新伤还在,但早已不觉得疼了,他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


    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开口时嗓音比平时更哑更沉:“是。”


    “这个要怎么吹响?”沈青羽将鹰哨拿到嘴边轻试了下,只吹出一缕极轻的气流声。


    阿洲盯着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淡粉色嘴唇看,喉结滚了两滚。


    他压下声音里所有的异样,尽量平静地道:“堵住最下面的孔,能吹出来长音,堵住两个孔是短音。”


    沈青羽将鹰哨从嘴巴里拔出来,问:“哪两个孔?”


    阿洲伸手去接,却摸到了鹰哨头子上还有些来不及擦去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的指腹碾在那片湿痕上,忽然很想知道这片湿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少爷浑身总是很香,连出的汗都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那津液呢?


    他好想埋头舔一口鹰哨。


    可他不敢。


    他怕被少爷赶走,怕少爷嫌他龌龊,怕少爷从此再也不要他。


    阿洲垂下眼帘,将那根被她的香津濡湿的指节缩进掌心里,像是怕被风吹干,又像怕它被别人看见。


    “最下面两个孔,”他开口,嗓音沙哑,“我帮少爷堵住,你再试试。”


    阿洲没有把鹰哨递回去,仍然捏在两根手指上,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鹰哨举到沈青羽唇边。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短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深蜜色的结实肌肉。


    沈青羽的目光微顿。


    随后,断续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拂在阿洲的整个掌心。


    她的嘴唇离他的指节只剩不到一寸,微微张开时,他能看见唇内侧那一小片更浅更嫩的粉色。


    柔软,潮湿,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


    靠近了,就能嗅到清甜的果香。


    这股香气令人上火,阿洲下腹迅速漫起胀痛的感觉,有什么欲望就要藏不住。


    ——剥开他!吃掉他!


    一股野蛮的想法在阿洲脑海疯狂地叫嚣!


    他看着沈大人把哨嘴含在唇间,两腮微微凹陷,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她的舌尖,在哨嘴下方极轻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不由想,少爷的舌头怎这么小?


    隔着粗布中单,某处的变化无法再掩饰,冲出一个汹涌的形状。


    他只能不自在地夹紧腿,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都在想些什么?


    少爷收留你,给你饭吃,替你兄长昭雪,是让你这样亵渎他的么?


    可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忽然,一声尖锐清越的鹰啸破空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响了。”沈青羽的嘴唇移开,淡笑道。


    阿洲没有说话,他正盯着她下唇,那里残留薄薄一层湿痕,被烛火映得发亮。


    他的手指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本能地伸过去,替她擦掉那片湿痕。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她柔软的嘴唇,他便迅速收回。


    他埋首,将鹰哨放在桌上,瓮声瓮气道:“少爷学得很快。”


    沈青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阿洲的异样——他的体温像发烧一般的滚烫。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了。


    某些原始的,他自己还不太会收束的雄性气息正在澎湃。


    那双浅绿色的青瞳不再像往常那样坦荡地望着她,而是犹疑、躲闪、还有些难堪与羞怯,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像一头拼命拽着自己锁链,却又忍不住向前胡乱碰撞的蛮牛。


    沈青羽将鹰哨收入袖中,语声恢复冷淡:“时候不早,明日要赶路去定海。你去后院把柴劈了,烧些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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