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杰浑身剧震,那双凹陷的眼睛骤然睁大。


    “不……不……”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在椅子上挣动着,像是想跪却跪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恐惧。


    “罪员……罪员说……”他嘶哑地挤出一句,“卢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被什么?”段臣纲和阿洲同时问。


    陈四杰闭眼道:“……被罪员所害。”


    黑暗无声的审讯室里,陈四杰这声自白十分清晰。


    沈青羽面色沉凝,缓声道:“你杀了他?”


    “是……不……不是……”陈四杰语无伦次,镣铐在扶手上磕得哗啦作响,他道,“是我让人动的手……”


    段臣纲那双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收紧。


    阿洲沉声问:“谁?”


    陈四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是卢大人的家仆。”


    “我给了他三十两银子,令他在卢大人的茶水中下药,本想直接将卢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几本账册不放,谁知那药剂量不够,才又改为勒死,之后再做成悬梁自缢的假象。”


    他说到此处,双手掩面,声音又粗又哑,不知是因为认罪后的惶恐,还是良心发现的愧疚。


    亲耳听到兄长被害的经过,阿洲绿油油的眼瞳里悄然泛上一抹难过的红色。


    段臣纲:“他下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不……我不在,我回了后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动手,并叮嘱他要伪造卢明昌上吊的样子。他将人勒死以后,我才过去。”陈四杰说,“我当时搜了屋子,搜出一本卢明昌自己记账的账册,我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没想到卢明昌多留了一张存稿,还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的声音清冷如冰:“这名家仆现在在何处?卢大人的账册被你收起来了?”


    “账册已经被我烧掉……至于这位家仆,他拿了我三十两银子以后,就带着家小回到原籍去了。”


    沈青羽没有再问。


    审讯室里一时只剩下陈四杰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时不时的叮咚碰撞声。


    片刻后,沈青羽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陈四杰旁边,审视着陈四杰涕泪横流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毒杀卢明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暗示你这么做?你贪污的一万两银子现在在哪儿?”她冷声问。


    忽然近距离见到沈钦差这张如冰雪般白皙的脸,陈四杰一时有些恍惚。


    他瞪大了眼,抬起脖子,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凝望她,不等细看,段臣纲一针扎进他的指缝中。


    陈四杰顿时痛得大叫。


    “眼珠子往哪儿瞟,”段臣纲厉声道:“回话。”


    冷汗从陈四杰的额上滴下,他道:“我……全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实在害怕,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事后再伪装自缢现场就好,没有想那么多……至于那一万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千两,另五千两我献给了巡抚洪大人。”


    沈青羽:“洪德广?他收了你的银子?”


    陈四杰说:“洪大人从不收银子,我在杭州买了一处带山水的宅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大人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地契和房契。”


    “那冯文雍呢?”沈青羽盯着他问,“冯大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冯大人?”陈四杰答得很快,“冯大人跟此事一点关系没有。”


    “他是按察使,复核一省刑名,你这桩案子报上去,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劲。何况冯大人还精通刑名,你如何敢确定一定能过他这关?”沈青羽问。


    “冯大人虽是按察使,却得看洪大人的脸色行事。只要洪大人批准了,冯大人不准也得准。”陈四杰咽了口唾沫,垂眸道,“洪大人的手令一到,他哪敢再查。”


    沈青羽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段臣纲手中把玩着一根粗钢针,斜睨了陈四杰一眼:“你是说,冯大人既未收你的钱,也没替你遮掩,纯粹是听从洪大人之令行事。这样看来,这位冯大人真是位‘身不由己’的清官啊。”


    陈四杰听出了他这话不是好话,遂道:“我……我也不知冯大人是不是清官……但此案确实与他无关。”


    “你倒是替冯文雍摘得干净。”段臣纲嗤笑一声,钢针在指间一转,针尖重新对准了他的指缝。


    陈四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牢牢按住。


    他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避无可避,只能抬头望向沈青羽,苦苦求饶道:“沈少卿救我!罪员所说句句属实!冯大人确实与卢明昌的死无关!他只是不敢得罪洪巡抚而已!”


    沈青羽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也没再继续盘问,只是淡淡道:“今早我刚见过冯大人。”


    听着她这冷漠的语调,陈四杰控制不住地再次朝这位冰肌玉骨的沈大人脸上望去。


    “很巧,冯大人与你说的话相差无几。”


    “他说你为人高调,仗着与洪巡抚沾亲,在定海县作威作福,他身为按察使,却不敢过问你的案子,还说卢明昌的死,是由你这个恶吏亲手毒杀。”沈青羽咬重了“亲手毒杀”四字,她用瘦削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调不紧不慢,“最后,冯大人说要协助本官严查此案,绝不姑息,还说希望能将你尽早绳之以法。”


    陈四杰没有立即反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随即勉强一笑:“冯大人身为按察使,的确有协助大人办案的职责。”


    沈青羽点头:“我踏入浙江以后,发现冯文雍是我见到的第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


    听沈大人这样讲,段臣纲与阿洲都侧眸看向她。


    段臣纲眯了眯眼,阿洲一脸困惑地用右手挠着头。


    “既然你都认罪了,等苏州那边的尸身文书传来,就按照冯大人的意思,早日结案吧。”她转身,不再看陈四杰,吩咐道,“把此人押回按察使司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四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上,将瘫软的陈四杰从椅中架起来,拖出了审讯室。


    镣铐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段臣纲将钢针丢回桌上,掏出帕子擦着手指,走到沈青羽身侧,他漫不经心地问:“你最后那番话,什么意思?”


    阿洲:“少爷,那位冯大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被弄糊涂了。”


    “段同知觉得呢?”沈青羽抬眼问。


    段臣纲见她不回答那蛮奴的话,反而先问自己的意见,心里顿时舒爽起来,就好像听到主人发狗粮的时候,先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两种可能。”


    “第一种,我们都看走了眼,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也有一颗持正之心,只是运气不好,摊上姓洪的那座大山压着,他忍辱负重四年,终于在钦差驾临之后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段臣纲说到“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嘴角嘲讽的弧度几乎要翘上天,“只不过他灭的不是自己的亲,是洪德广的亲。”


    沈青羽静静地看着他,段臣纲对她龇牙一笑。


    阿洲道:“可这也说不通。你们不是都说巡抚衙门登记簿里的那个手令有问题?是被人后添上去的。”


    “笨狗!”段臣纲毫不客气地嗤道,“洪德广难道就不能自己贼喊捉贼,制造一个后添上去的假象,再串通经历司的司务,让我们误以为这一切是冯文雍做的?”


    阿洲张大眼,一脸匪夷所思之色。


    段臣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青羽,他将中指收回去:“第二种,冯文雍就是陈四杰后面的靠山,陈四杰必定是有软肋被冯文雍捏在手里,所以他一个不利于冯文雍的话都不敢说,自己扛下了所有罪。”


    沈青羽道:“你倾向于哪一种?”


    “自然是第二种。”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浮上促狭的笑意,他靠着桌角,懒懒道,“沈大人不也这么觉得么,否则你何以说最后那番话?你在陈四杰面前故意给冯文雍戴高帽,又把冯文雍说成铁面无私的清官,又特意点出他说‘亲手毒杀’四个字,不就是在告诉陈四杰——你的靠山已经把你卖了?”


    沈青羽道:“我只是不相信冯文雍是个这么干净的官。”


    阿洲的眉头拧成一团,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也随即表态道:“我跟少爷一样。”


    “一样一样,”段臣纲从鼻腔里哼一声,冷嗤道,“人云亦云的蠢狗。”


    这是他第二次骂阿洲了。


    沈青羽淡淡看了他眼,这一眼并不凌厉,但可以看出来,她并不喜欢听他这样说。


    段臣纲有些不是滋味地憋住话头,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根针,用两指捏着,一下下戳进了桌子里。


    沈青羽道:“目前最紧要的是找到陈四杰招供出的卢大人的那位家仆。他虽然是受陈四杰教唆,但亲手将卢明昌勒死的就是他。此人既是人证也是从犯,必须捉拿归案。陈四杰说他拿银两后回了原籍,阿洲,你知道他是谁,原籍在哪儿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