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望着面前摊着的那堆奏折。


    最近的是一份河南秋粮征收的折子,密信呈上来前,他正批到一半。


    河南的秋粮,今年的秋审,福建的海防……这些,哪一个不是重中之重?都在等着天子的批复。


    他知道自己贵为一国之君,不该因为一个人就乱了方寸。


    可提笔几次,皇帝都没能写下去,某个清瘦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


    最后,他将朱笔搁回砚台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你还记得答应过朕的话么?”皇帝独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宫殿里,低声地问。


    -


    杭州码头。


    裴时钰乘坐的船正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抵达杭州。


    从漕帮驶来的货船统一停泊在城北的码头。


    甫一到,马顺便察觉到不对,他往外看了眼,低声回禀道:“殿下,岸上全是府兵和锦衣卫,杭州城好像出事了。”


    裴时钰今日换了身极不起眼的靛青色直裰,面上铁面具也摘了,露出一张白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就像个略有几分讲究的商贾。


    他闻言拿出望远镜,朝岸上望去。


    “唔,”他道,“的确出事了。”


    “殿下……”马顺有些慌,“这些人不是来捉咱们的吧?”


    裴时钰头也不回地道:“胆小又愚昧的蠢货。”


    “若是我们在中途被人察觉身份,以皇兄的个性,他岂会容我到杭州?早在沿路官驿,本王就被人‘请’回去了。”裴时钰一手轻敲窗弦,“竟然调动了卫所的锦衣卫,看来是大事。”


    马顺道:“那咱们怎么办?”


    裴时钰将望远镜丢给他,施施然踱下跳板:“先进城,找家客栈住着,我要沐浴更衣,你正好去打听城内的情况到底如何。”


    一个时辰过去,裴时钰另换了身新衣裳,熏了香。


    他坐在客栈雅间的窗边,手中转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听马顺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属下打听过,可锦衣卫那边嘴?严,小的怕暴露身份,不敢多问,总算回来时,属下从一位府兵很里探出了一二痕迹。原来此番这样大张旗鼓,是因为从京里来的某位大人物在观音庙会上失踪了,快两天还没找到。说是上头给下了死任务,如果明日再找不到,每个人都得被抓去打板子。”


    “大人物,”裴时钰放下茶盏,沉吟道,“莫非沈大人一行走陆路,竟能比我们更早到杭州——此事发生了快两天,也就是说九月十九他们就到了。”


    裴时钰算了番时间后,意味不明地笑道:“小家伙为了给我皇兄查案,可真够拼。这下好,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他啧了声,将茶盏放回桌上。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出事的是沈少卿?”


    裴时钰没有答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那双与嘉禾帝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眯起,不知在盘算什么。


    须臾,他忽然道:“此事有些蹊跷,段臣纲是个能干的,如今全城只许进不许出,他既然已经搜了两天,不可能一无所获——你去把杭州舆图拿来给我。”


    马顺即刻从包袱里取了舆图。


    裴时钰的手指在舆图上逐一点过,他指着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顺凑过去辨认了下:“小苍山。好像是……仁宗皇帝赐给安化侯的宅子,后来安化侯与惠文太子结为姻亲,此宅作为嫁妆,一并赠给了当时的太子妃。这许多年过去,宅子应当久无人住,早早荒废了。”


    “惠文太子——”裴时钰一顿,他当机立断道,“走,随本王到这里去看看。”


    -


    杭州城,夕阳西下时。


    段臣纲与尹嗣带着一百名精干锦衣卫往小苍山的方向行去。


    小苍山位于杭州城西南角,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片靠近城郭边缘的矮丘,坡缓林疏。


    仁宗皇帝当年赐给安化侯的宅子便建在半山腰上,自惠文太子一脉绝嗣后,此地再无人常居。


    段臣纲翻遍了城里几乎每一块地皮,唯独错过了此处。


    他万万没有想到,作为红莲教首恶,佛子竟然如此胆大,敢拿宗室遗留下的宅子做藏身之所!


    一行人行到小苍山山脚,尹嗣带着五十人将整座山团团围住,段臣纲则带着另外五十人沿着山道向上。


    上山的是一条石板路,马蹄踩上去发出闷钝的磕碰声。山道两侧栽着成片的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


    越往上走,周边环境反而越是清幽。


    快到半山腰时,一道雪白的墙从竹影间露了出来——那墙不似荒废多年,像是新刷过,白得晃眼。


    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檐角微微上翘。


    大门上刷的是朱红色漆,漆面光洁,铜环擦得锃亮,门前三级石阶一尘不染。两旁各立一座抱鼓石。


    这里丝毫不像荒废多年的旧宅,更像精心养护的别苑。


    段臣纲抬手,锦衣卫瞬时无声散开,分作两路从左右包抄。


    他亲自上前推门,朱漆大门应手而开,门轴转动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显然是近日才上过油。


    见此,段臣纲将手中的绣春刀握得愈加紧。


    此间内宅的布置比外宅更加讲究。


    走进去,门内是一面照壁,照壁上还映着一方浮雕,可见居住在此的人定是爱好风雅之辈。


    段臣纲警觉又不屑地哼了声。


    绕过照壁,前院豁然开朗,一条青石小径笔直通向正堂。


    “搜。”段臣纲冷声下令。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缇骑顷刻散开,分成数组,依次撞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无数道匆忙游移的黑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间、两间、三间——厢房里除了空荡荡的床板,无一个人影。


    段臣纲站在院子中央的天井旁,廊下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同知大人,这里有发现!”一名缇骑从东侧厢房探出身来。


    段臣纲快步走过去。


    这是一间被收拾得极规整雅致的卧房。


    一张紫檀木的绣床,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香炉,炉中余烬未熄,残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帐幔之间。


    可床铺却空着,被褥维持着散开的状态,枕头上留有压痕,以及……一缕淡香。


    床尾的床架上,搭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


    段臣纲一摸衣料便知,这是沈青羽的衣裳,正是她失踪那日穿的那件。


    衣裳落在这里,人却不在了,一旁燃着香,说明她曾在这里睡过。


    ——掳她走的那人给她换了衣裳,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将她安置在这间精心布置过的卧房里,像安置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雀。


    段臣纲将那件外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动作?轻,可攥住衣料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同知大人,卑职这里也有发现!”隔壁的厢房里又传来人声。


    段臣纲将衣裳抱在怀中,匆忙走过去。


    那名缇骑发现了落于床底下的一双皂靴和两只脱于靴很的白绫袜。


    段臣纲将怀中的外衫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弯下腰,伸手去捡那两只袜子。


    他的手指触到白袜时顿了一下——那是极细软的料子,比官靴里配发的粗布袜要薄得多,也软得多,握起来像捏着一团云。


    他将其中一只展平。


    两只袜子的袜尖处有一小块已经被碾得?薄,像是骑马赶路时由脚趾顶出来的痕迹。


    沈青羽平日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很束到喉结,袖很扣到腕骨,连靴筒都塞得一丝缝隙不留。


    他见过她在破庙里合衣而眠的模样,见过她在马背上腰身绷得笔直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她身上任何一件贴身的、柔然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只她的袜子。


    明明是在找人的紧急关头,段臣纲捏着白色罗袜,脑海里却不可克制地浮想了一些香艳的画面。


    ——那位佛子走了,整座宅子看起来已人去楼空,为什么会留她的外衫、靴子,乃至袜子在这里?


    他是什么意思?


    炫耀还是挑衅?


    他想告诉他什么?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攥在掌心里,攥得十分用力。


    他觉得自己的心很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那人连鞋袜都给她换了!


    他是不是身着单衣、赤着脚被抱走的?走时是不是还睡着?是不是蜷在某件不知是谁的衣裳里,无助且满含屈辱……


    他一定盼着自己来救她,可他却迟来一步!


    段臣纲将那只罗袜连同另一只一并拿起,小心得像怕捏碎什么,周身的气息压得极低。


    “把这座宅子的每一块砖都给我翻过来。”良久,段臣纲终于开很,那双桃花眼如豺狼野兽,翻涌着足以灭佛的戾气,“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不许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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