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目光凌厉, 出手成拳, 直取对方面门。


    此人反应竟也不慢, 侧身避过拳头,抬手格挡, 沉声道:“且慢——”


    段臣纲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迅速变拳为爪,反扣住对方手腕。


    那人武功只是平平,到底挡不住这样厉害的拳脚攻势,被逼退了两步, 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枯树, 发出声闷哼。


    段臣纲又是一记扫堂腿过去, 直接冲向此人肩胛, 意图逼对方跪倒。


    这一下若是砸实,此人的胳膊恐怕要被当场卸掉。


    不料正在这时,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啸。一只黑鹰从树冠间俯冲而下,直朝段臣纲扑去。


    段臣纲视力惊人, 侧身疾闪, 那只黑鹰的翅尖于是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削断了他鬓边几根碎发。


    段臣纲彻底被激怒,杀心渐起, 他右手攥住腰间的刀柄, “铮”的一声,绣春刀拔出三寸,冷冽的刀光乍现。


    那黑影却在此时忽然将两指抵在唇边, 吹出一声短而尖的哨音。


    黑鹰听到哨音,在空中盘旋半圈,敛了双翅,稳稳落回黑影男子的肩头。


    两人在破庙前紧紧对峙。


    尹嗣见此情形,拔刀出鞘,正准备上前和段臣纲形成合围之势,却听那人开口:“我没恶意。”


    他抬起头,越过段臣纲的肩膀,望向站在庙门的那道清瘦身影,唤了一声:“沈大人。”


    段臣纲见此人一语道破沈青羽的身份,且这声“沈大人”还有几分痴意,他眸色一沉,杀意陡盛,直接一刀劈砍过去。


    “住手。”


    这道清淡的嗓音一出,场上两人同时朝沈青羽的方向望去。


    段臣纲的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黑影则双眸微动,瞳孔折射出一星异样的光泽——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对兽瞳。


    段臣纲一身戾气未收,他神色冰冷。


    沈青羽道:“进庙里来说话。”


    这下不止段臣纲,尹嗣也道:“大人!未知此人身份,大人不可轻信!”


    沈青羽倒是很淡定:“你们一个锦衣卫同知,一个龙骧卫精英,莫非还怕这么一个江湖草莽?”


    她本是为了让两人安心,可段臣纲听闻此言,倏地冷笑声:“沈云停,你这般心慈手软,真到了浙江,还有得苦头好吃!”


    沈青羽不为所动道:“照我说得办。”


    段臣纲咬紧后槽牙,抽刀入鞘,沉郁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来历不明的黑汉,以及他肩头那只随时可能扑下来的鹰。


    此人一身布衣,打扮得十分简陋,甚至是寒酸——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洗得发白,大概是没几身衣裳换洗,所以这件衣料被洗得薄薄的,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胸前隆起的肌肉。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兽牙坠子,是这身寒酸行头里唯一的饰物。


    段臣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满眼轻蔑:不知从哪儿来的蛮牛、野人!


    那人浑不在意从段臣纲处投射来的目光,只紧紧跟随着沈大人的脚步进庙。


    “说吧,”沈青羽在火堆旁重新坐下,她没看任何人,只是随手拨了拨快要熄灭的柴火,开门见山道,“你从河西一直跟我们到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乍一听闻此话,尹嗣微讶,下意识望向那人——河西?岂不是他们出发第一日就被盯上了!


    自己竟毫无察觉,尹嗣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段臣纲不想文质彬彬的沈青羽竟有如此观察力。


    最初看到此人时,他也疑心这人是不是河西客栈里的店小二,可夜色这么黑,他并未十拿九稳。


    沈青羽竟能隔着这么远看穿此人的身份?


    段臣纲眯起眼,目光落回对面的沈青羽身上。


    ——这个沈大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手段?


    那人也是一怔,随即脸上出现一抹极淡的欣喜。


    他望向沈青羽。那眼神说不上冒犯,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种的林中野兽,新奇、专注、还有份跃跃欲试的试探。


    “沈大人认得我?”他迫不及待问。


    沈青羽口吻淡淡:“回答我的问题。”


    “是。”那人听话地道,“我叫阿洲。”


    段臣纲粗暴打断:“没人关心你的名字!”


    阿洲不理他,目光越过他,只牢牢锁在沈青羽身上:“两年前,河南有山煤矿,大人还记得吗?”


    “有山煤矿——”沈青羽低声默念,尘封的记忆随即翻涌上来。


    她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时,确实处理过一个棘手的黑矿案件。


    河南西部都是山区,煤矿遍地丛生。官煤尚且规矩森严,无人管束的私窑却极其黑暗。


    私窑窑主为牟利,常常不择手段——虐待苛刻矿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更有甚者,会拐卖蒙骗外乡人或流民,将人骗到窑里后,这些矿工们便形同奴隶。


    在日复一日的剥削下,无数矿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么认命沉沦,要么抱团反抗,有山煤矿就是后者。


    当年,此煤矿的工人们不堪窑主黄有山经年的虐杀剥削,群起反抗。不仅怒杀窑主,而且还<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似的,将此人的脑袋也剁了下来。


    随后众人绑着尸首分离的黄有山,主动来到县衙内投案。


    密县县令见这群人如此嚣张,直接给了一个“雇工弑主,合谋惨杀,首恶凌迟,从者皆斩”的判决。


    案子报到司里,左右都说这是桩证据确凿的铁案,说这群矿工们冷血残暴,以下犯上,视我朝律法为无物,该各个都判凌迟。


    独独沈青羽觉得古怪——这群人若真是穷凶极恶的嗜杀之徒,事发后大可卷走黄有山的钱财,四散逃亡,遁入深山做响马绿林,何苦主动投案,束手就擒?


    于是她暂且压下判决,亲自跑了趟密县。


    此案的所有首犯从犯全被关在了县衙内的大牢里。


    沈青羽一个个看过去,见他们有些人的腿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的人手指甲都不全了,还有的光裸的脊背上压了两条深深的绳索留下的印子。


    只有一个人稍稍齐楚一点,但也是稍稍。


    他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裸露的胸膛上有许多旧伤鞭痕,脚踝被铁链子磨得见了骨,手臂一道蜿蜒的疤。


    沈青羽问:“这是怎么弄得?”


    “被狗咬。”那人道。


    沈青羽道:“为什么会被狗咬?”


    那人的回答依旧简单:“我逃,他放狗咬我。”


    “为什么要逃?”


    那人闭口不语,只是眼底藏了一抹隐忍的恨意。


    旁边的矿工嗤笑出声道:“大人与其盘问我们,不如您去那井下待三天,不,待一天你自然就知道阿洲为什么要逃了!”


    沈青羽没接话,再度望向阿洲:“是你杀了黄有山?”


    “是。”阿洲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的双眸又亮又冷,“从前我只知逃窜保命,后来我想通了,我凭什么逃?该把他杀掉。不然,那些跑不掉的人怎么活?”


    他跪坐着,阳光映在他深蜜色的胸膛上,语气沉稳铿锵:“黄有山是我杀的,他的首级也是我割下。凌迟或斩首,我都认。但请你放了别人,他们跟此事无关。”


    被关押在牢里的其余人听到阿洲这么说,纷纷出声辩驳。


    ——有人说黄有山是被他们每人一刀砍死,还有人说阿洲没有错,他是被拐来的,更有人愤慨道黄有山对他们动辄打骂,他早该死!


    沈青羽静静看着这群人,端详着他们脸上的神色。


    阿洲骤然低喝一声:“都住口!”


    他重新看向沈青羽。


    沈青羽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带一点青色的绿瞳,他大概率是有粟特血统的异族人。


    阿洲的胸膛随着这声高吼起伏,那些鞭痕也微微挣动,他的语调果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谋划动乱和割首的行为,皆是我一人所为。”


    沈青羽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脏污的脸上,照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倔强凶狠,就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狼。


    她忽然问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阿洲怔了一下,抿紧干裂的嘴唇:“十六。”


    “才十六,”沈青羽轻声感慨,“你的人生还很长。”


    彼时的阿洲不明白,这位来自京城的刑部大人,为何忽然不问罪案,反倒宽慰起自己的人生。


    他更不明白,这位大人在说出“你的人生还很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那是他读不懂的、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悲悯。


    后来他才知道。


    在审讯之前,沈大人就亲自下了煤矿勘察,她踏过齐腰污水,见到了废坑边累累无名的尸骨。


    她看透了他们所有的苦难,更伸出了援手。


    ——这个案子被沈大人以“杀死应死罪囚”定性。


    回京以后,沈青羽即刻呈上一纸奏章,奏章里逐条披露黄有山长期虐杀矿工,犯了拐卖、谋杀等重罪,本身就是身负数罪的在行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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