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臣纲找来根树枝把兔子串起来烤,一边烤一边啃果子,嘎吱嘎吱。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沈青羽先开了口:“明天早些起来,咱们进杭州城看看。陈四杰的案子虽在定海,但历任知县的考绩档案都在杭州的巡抚衙门存档。要查清楚陈四杰的为人,以及他往年是否还有别的贪墨行径,杭州是第一步。何况总督和巡抚也在城中,既然来了,咱们总得与他们见一面。杭州今年的灾情并不严重,如果一切顺利,灾后事宜应当已经处理完全,正好看看当地民生恢复得如何。”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段臣纲在沈青羽对面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树枝,架在火上的兔肉被烤得焦香四溢,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尹嗣一边吞口水,一边点头:“是,卑职记下了。”


    段臣纲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浙直总督任敏,此人是个能臣,陛下曾夸他治军有方。他在东南沿海坐镇六年,倭寇不敢大举进犯。不过他有个毛病——只管军务,不理民政。无论地方官贪成什么样,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只在说公事。可他的坐姿有些微妙的偏斜,整个人略微侧向沈青羽的方向。


    “这大抵是他会在卢大人自缢文书上盖章的原因。”沈青羽接过话头,“任敏这个人我听说过,卢大人的案子,我认为他最多只负失察之责,他不是我们此行的重点调查对象。”


    “杭州巡抚洪德广、按察使冯文雍,还有宁波知府吕元。这三人一个是总揽浙江一省民政的最高长官,一个专职检查,掌管司法,还有一个是陈四杰的顶头上官。卢大人的案子最终以自缢结案,这三人的责任最大。”


    沈青羽知道锦衣卫刺探消息,挖人底细皆是一把好手,是以淡声道,“具体说说他们三人的情况。”


    她嗓音淡淡地,带着一股自然的颐指气使,好像天生该发号施令。


    段臣纲哼笑一声,暗骂自己真是个贱皮子,明明才被甩了一鞭子,手臂上的血痕都没干透!


    可她一开口,他就是忍不住想接话。换做别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趾高气昂,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这个姓沈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段臣纲清了清嗓子,开口:“洪德广在出任杭州巡抚以前,曾任西安府知府。他在西安府任职四年,将当地治理得颇有成绩,就连马贼在他治下都有所收敛,听说他离任时,当地百姓沿街相随,甚至争相脱靴留念,来杭州以后嘛——”


    他故意顿住,面前的兔肉已经完全被烤熟了,看起来外焦里嫩。


    他抬手取下树枝,抽出腰间短刀,将那些兔子肉切成薄润的肉片,然后慢条斯理地放到嘴边咀嚼。


    整个过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注视,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


    段臣纲唇角微勾,就这么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后,他终于出声,却不肯把话说明:“杭州富庶繁华,水陆通达,自古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远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测道:“所以……这个洪巡抚迷失了自己,沦为了贪官?”


    段臣纲斜睨他眼,转而看向沈青羽,语调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吗?”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不曾做声,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此谈公事的要紧关头,却见段臣纲倏地笑了下,他说:“沈大人,你可真难讨好。这一路,我要带你骑马你不肯,方才送你药你也不接,偏偏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


    沈青羽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追问:“他贪了不曾?”


    段臣纲依旧不语,他用刀尖轻轻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里,朝她那边推了一寸。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过。


    段臣纲目光落在她捏着叶子的边缘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薄薄的贝母,干净得带着几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来就该写奏折,捧官印。


    可越端正,越让人想知道,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五指收紧,不疾不徐?当薄汗濡湿指缝,顺着指根往下淌进她的手心里时,她还能保持一丝不苟吗?


    段臣纲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据我所知,没有。洪德广来杭州任职之初,不贪不占,在民间依旧官声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评就得了“中平”,比陈四杰还不如。”


    沈青羽:“为何?”


    段臣纲用刀尖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深层原因我不知。但这考评乃董天意亲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开口:“这话从何说起?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连马贼都能降服吗?”


    段臣纲哂笑一声:“董阁老说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为此人从前有功,就以为他如今也能胜任一方封疆。两个地方两种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却不敢整治地方积弊,空有清廉名声,于政务毫无建树,此等性格为一方大员,便是庸碌无用。”


    “所以,他真的如董阁老说得这样吗?”尹嗣迫不及待追问。


    段臣纲摊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手指轻敲膝盖:“继续说按察使。”


    段臣纲撕下一条油润的兔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沈青羽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叶子上,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来。


    “冯文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出身绍兴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很早就给他捐了个监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气,后来考中两榜进士,从知县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几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记载了冯文雍早年办的一桩案子。有个富商被仆人毒死在书房内,凶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冯文雍花了三天三夜,从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断线,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妆奁里的毒药。最后人赃俱全,案子成功改判为毒杀。”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动作很轻:“照你这么说,他是最不该在那个‘自缢’结论上盖章的人。旁人或许是疏忽,他却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商人本性。”段臣纲说,“趋利避害。”


    “宁波知府吕元呢?”


    “吕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不仅与当地乡绅富商关系良好,还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钦差巡视时,他都能应对得体,所以任敏,洪德广等都很喜欢他。”


    尹嗣一边啃兔头,一边插嘴:“这么说,这位吕知府应当是个好官。”


    段臣纲轻轻嗤笑声,没有说话。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头放在一边的叶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评价他?”


    “吕元不主动贪不主动占,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好官,但他也不作为,自他到了宁波,府衙里堆积的旧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宁波的老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吕不管’。”


    尹嗣道:“啊……这……至少他不是贪官。”


    沈青羽的眸光却冷了一瞬,她道:“像吕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懒政,本质上与贪官有何区别?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费的是朝廷的治理时机。前者伤身,后者断根。”


    段臣纲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觉得此刻她侧脸的线条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他道:“这样的官比贪官更难治。贪官有迹可循,像他这种万事不沾手,如同一团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劲,沈大人预备拿他如何?”


    沈青羽的语气平和:“等到了宁波再说。看此人是真的懒政,还是懒政下另藏了别的勾当。”


    火光把她的眉眼镀成暖金色,她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温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刚从袖中掏出的那颗野果——红润,饱满。


    段臣纲想,咬一口下去,应当是甜的。


    倏然,外院响起枯树枝断裂的声音,段臣纲和尹嗣同时起身而动。


    段臣纲立刻道:“谁?”


    起身时,他左臂的伤被牵扯了一下,这慢半拍的动作幅度让沈青羽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不过一瞬。


    段臣纲已比尹嗣更快一步冲出去。


    作者有话说:


    段狗独占沈大人的日子要结束咯


    第52章


    段臣纲身形如电, 转瞬便飞掠至院中,尹嗣守住庙门口,一手扶在腰间刀柄上。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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