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六个字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沈青羽清楚,帝王这绝不是开玩笑。她当即敛神,郑重躬身,应了声:“是。”


    沈青羽收敛起所有风月情态,眉眼间满是沉稳。她挺直脊背,像利刃出鞘,一身干练的锋芒。略作沉吟后,她将早已在心中推演多遍的方案徐徐道来。


    “臣以为,定海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从地方州县到总督巡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沈青羽说,“首先要确定的,是卢明昌到底是自缢还是被害。”


    “早朝散后,微臣盘问过林寺正,得知卢大人本是苏州人士,其尸身在定海停灵三天后,现已送回苏州老家安葬。臣以为,当下第一要事,便是立刻遣人赶赴苏州,开棺验尸。”


    沈青羽顿了顿,继续道:“同时须即刻下令,马上封存定海县衙、宁波府、按察使司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卷宗文书,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


    嘉禾帝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去苏州的人选,臣推举林泽天。”沈青羽说,“他是大理寺寺正,既懂刑名勘验,又是第一个接触原告卢四海的官员,对本案前因后果十分清楚,由他亲自查验卢大人的尸身,最为合情合理。无论万岁最后决定由谁钦赴浙江,都可先令林寺正即刻出发赶赴苏州,以免夜长梦多,卢大人的尸身出了什么变故。”


    嘉禾帝轻颔首了下,心中已认可她这个提议。


    “至于浙江那边,陛下已将涉案的陈四杰革职关押,有您的旨意坐镇,臣想按察使司那边不敢玩笑,他的性命应当无碍。臣打算先赴杭州,逐一会晤浙直总督、巡抚与按察使,调取历年赈灾卷宗与陈四杰的考绩档案,再顺藤摸瓜,下定海实地核查。”


    沈青羽越说越从容,她条理分明地道:“浙江一方形势复杂,卢大人之死,一万两赈灾银被贪墨,绝非偶然。或许早先就有类似情况发生,只是无人敢揭发,除了定海以外,或许周边州县也有同样的情况,所以陈四杰的口供至关重要,臣要亲自审他。”


    “不仅要审清此次灾银的去向,还要审清陈四杰往年是否有过类似行径。若他本就是惯于贪赃枉法之徒,那定海县积压的陈年旧案,历年赈灾账目、地方赋税,都要逐一调取,核查到底。”


    “浙江自古就是江南腹心,鱼米富庶之地,每年朝廷赋税、赈灾银两的数额巨大。这般丰厚银钱历经层层官吏之手,难免滋生贪蠹蛀虫,祸乱地方。”


    说到此处,沈青羽的语气渐沉,面上满是冷意:“浙东临海,虽说朝廷一直有颁布海禁,可海寇依旧屡禁不止,极为猖獗。陈四杰贪墨的银两,究竟流向了何处?臣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地方官员若与海寇暗中勾结,不管是以银两换取走私牟利,还是分取劫掠赃款,到最后,苦的都是沿海的无辜百姓。”


    嘉禾帝听得仔细,他神色郑重,手指沉稳地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视线片刻不离殿中躬身奏对的沈青羽。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与沈大人振振有词的语调,交错回响。


    沈青羽言辞越发笃定,仿佛已经置身浙江,口吻全是统帅全局的锐利果决:“臣此前通过审问红莲教的坛主刘珂,便已察觉红莲教在宁波有一隐秘据点,甚至‘佛子’与当地官员早有勾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深挖,卢明昌的案子正好是彻查此事的绝佳契机。”


    “若这些人真的串通外贼,其心可恶,其罪当诛!”微光映在沈青羽的脸上,将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坚冷,她微抬起下巴,朗声道,“臣若前往浙江,定一面彻查钱粮贪腐的旧案,一面留意海上的动静,必将浙江内外勾连的隐患连根拔起,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嘉禾帝见她说到这里,句句不离官场民生、江山社稷,却只字不提如何保全自己。


    他不由端起一杯茶,浅啜了口,静待下文。


    谁知沈青羽突兀地停了停,她的目光落在皇帝的面上。


    皇帝是一向的喜怒不形于色,可她凭借自己对帝心的一点儿了解,还是能粗略判断出,皇上此刻对她的说辞并不全然满意。


    沈青羽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臣还想向万岁讨要一些护卫。”


    “哦?”嘉禾帝放下茶盏,很快开口,“什么护卫?”


    沈青羽说:“浙江一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臣若真下狠手查他们,难保有人不会狗急跳墙。臣……臣恳请陛下,调拨龙骧卫与臣同行,一来可护臣周全,二来,也可震慑浙江一众地方官吏。”


    其实论保护与震慑,作为禁卫亲军的龙骧卫绝非最佳人选,但是自那日的养心殿以后,沈青羽很明白,“段臣纲”这个人名绝不可由自己嘴巴里说出来,否则她和段臣纲都会很惨。


    她这点小聪明,嘉禾帝怎可能看不透,他笑了笑,问:“说完了?”


    沈青羽从容不迫地回答:“是,臣说完了。”


    她垂下眼帘,等待天子的决断。


    “爱卿设想得倒是周全,”嘉禾帝淡道,“从开棺验尸到封存文书,从彻查钱粮贪腐到清除内忧外患,甚至连派林泽天去苏州,以及你亲自审陈四杰,每一步,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但朕问你——这案子查完以后呢?”


    沈青羽身形略顿,她抬眸望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正在她周身逡巡。


    那目光不紧不慢,既像审视又像打量,仿佛一寸寸从她面上划过,从眉骨到双眸,再从鼻翼到唇瓣。


    沈青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隐隐发热,却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移开视线,只任由睫毛轻颤了几下,她仍然坚持着与帝王对视。


    皇帝的目光愈发深邃,语气沉了几分:“像爱卿这样的查法,浙江官场只怕会被掀个底朝天,浙党岂能放过你?不说别人,当朝董天意董阁老,第一个就容不得你。”


    沈青羽张了张嘴,嘉禾帝却直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的声音略为放缓:“朕不是要你退缩,而是此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别的都好,唯独性子太过狷介刚直,并非赴浙的合适人选。”


    沈青羽的唇瓣轻轻翕动,满口话堵在了喉间。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官袍侧边,那个清晰的黑脚印上,他轻叹了口气。


    殿中又安静下来,铜壶滴漏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良久,沈青羽先开口,纵然自己的请求一再被帝王驳回,可她的嗓音依旧冷静沉定,她说:“万岁对臣的厚爱,臣都明白。”


    “万岁的顾虑,臣也明白。”


    她整了整身前微有褶皱的官袍,不等帝王出声阻止,她身形一屈,沉沉地跪了下去,她的语气凝重:“可臣始终觉得,这世上,比臣性命更重要的事实在太多。”


    “卢大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一万两灾银也不知去向,还有更久以前的——”沈青羽微顿,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帝王的面,毫无避讳地提起周思檀。


    她一字字地说:“周洗马为护臣而死,臣若不查清真相,不铲除红莲教、抓住其首脑‘佛子’和‘圣母’,实愧为人,更愧对身上的官服。”


    听着她字字铿锵的剖白,皇帝忽地想起方才从楚王口中念出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你对此人究竟有多深的情感,沈爱卿?


    皇帝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一双长眸顿时如看不透的深潭。


    沈青羽还在继续道:“臣知道此次赴浙困难重重,亦危险重重,可臣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抬眸,与皇帝四目相对,低声道:“有万岁在臣身后撑腰,臣什么都不怕。”


    这话语调很轻,却似有万钧之力,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被激起的涟漪随之一圈圈地荡漾开。


    皇帝凝望着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的这个人,更觉她狡黠得可怕——三言两语间,就把朕吃得死死的。


    他想说,你倒是很会拿捏朕的心思,知道朕听什么话必会心软,更知道朕舍不得看你一直跪着,一遍遍地向朕请旨恳求。


    但这些话,皇帝一个字都没宣之于口。


    嘉禾帝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一下下地轻扣,他垂下眼帘,目光紧盯在沈青羽伏低的身影上。


    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虽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绯色官袍铺散在青砖上,宛如冬日里傲然挺立,不肯向寒霜折腰的梅花——风骨不改、倔强孤傲。


    嘉禾帝的手指微顿。


    沉默良久,他出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沈青羽的瞳仁澄澈明净,无半分躲闪游移:“万岁,臣想去。”


    “那你便老实跟朕说,”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却是漫不经心地,“你如此想去浙江,究竟是因为忠于朕,还是私心更重,要替你那位周师兄报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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