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不是?


    一念至此,嘉禾帝焦躁地闭紧了眼。


    郭松见皇帝这幅样子,开口道:“万岁,沈少卿性子狷介,不在您这儿讨个答案,只怕今日不会罢休。”


    皇帝饮了口茶,沉默片刻,淡淡道:“身子还没好全,如今午膳也不用,就这么在外头站着,你说他是何居心?”


    郭松岂敢答这话,总不能回万岁您心疼就说。


    他只能强笑着道:“沈大人还年轻,饿一两顿应当不碍事——要不,奴婢亲自出去和他说说?”


    皇帝冷静地道:“不必。”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杯盏里浮起的茶叶,开口:“去告诉他,朕命令他回府去养伤,不要在此枯等。”


    得喜轻声应“是”。


    这次,得喜才往外走了几步,就又被唤住。


    楚王不在,皇帝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冷硬果决,他说:“沈云停走后,让御膳房准备份膳食,赐到济宁侯府,你亲自去送,就说……朕赏的,当作嘉奖沈云停为官清正。”


    得喜马上明白了——万岁不见沈大人,却不希望沈大人错以为是他失了圣心,惹皇上厌弃。


    相反,万岁要通过赐膳这种行为,昭告所有明里暗里盯着沈大人动向的人,他仍然简在帝心。


    得喜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得喜再次进殿。


    这次,这位八面玲珑的小太监脸上难得挂起难色,他犹豫着说:“陛下,奴婢办事不力,沈少卿非但不肯走,还……还在门口跪了下来,这……倪统领请奴婢代问陛下,是否要按例驱赶。”


    听到“驱赶”二字,郭松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皇上。果然见到皇帝一脸不善,眉宇间隐隐有股凝重。


    郭松忙主动递上台阶:“万岁,看这天色,午时要过了。沈少卿今早匆匆忙忙地从府上赶到奉天门来,奴婢估摸,他的早膳也是囫囵着用的,不知眼下到底饿了多久。万岁不如就传他进来,您的午膳也没用多少,奴婢这就传令御膳房,加紧重新做几道菜,万岁正好与沈大人一道用。”


    “有什么事儿,陛下与沈少卿好好的说,沈大人是最知道好歹的人,定不会当面顶撞您。”郭松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皇帝的手指在桌岸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郭松见此,给得喜打了个眼色,得喜旋即退出殿内,往御膳房的方向去——反正不管见不见沈大人,皇上肯定都不会坐视沈大人饿着肚子跪在南书房门口。


    皇帝闭了闭眼,他语声淡淡的,有丝无奈和怅然:“朕若见他,必会心软。他那么聪明的人,见到朕心软,马上会顺势求情,让朕答应他前往浙江,这是害他,也是害朕。”


    郭松沉默少顷,他躬身道:“奴婢这就亲自去劝沈少卿。”


    皇帝哂道:“他连朕的话都不听,岂会听你们的劝?”


    “这样的臣子,朕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皇帝揉着眉心,最后,所有愁肠皆化作一句,“宣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这章的时候,我被某人变态的行为爽到了你们吃懂没有!放假快乐,端午大家都开心呀~今天发个红包庆祝一下过节吧


    第37章


    沈青羽一身绯色官服, 腰束玉带,她步履沉稳入内,正要下跪行礼,御案后的嘉禾帝淡淡看了她眼:“免了, 沈卿在外头还没跪够?”


    帝王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讽的便是她方才在南书房外长跪不起的叩请举动。


    沈青羽心中了然, 做皇帝的最厌恶的就是被人以臣节逼君。


    尤其今上。


    他年少即位,平日看着温和, 却是位极有主见的明主,从不喜受人裹挟。沈青羽其实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过分,纯粹是仗着天子对她的爱重“恃宠生娇”。


    如今皇帝肯顺势见自己,不过是当面受一两句讥讽, 她自然得认。


    沈青羽从容地收起下跪的姿势, 规矩地弯身俯首道:“臣知错。”


    “你知错是真, ”皇帝嗤笑声, “偏有个倔性子,从不知改。”


    若是旁的朝臣,面对面被帝王这样接连敲打,脸皮薄的没准就无地自容了。沈青羽倒是心理素质很好, 或者是她清楚皇上这样的话并无真正怒意, 她垂首, 睫毛低覆,只道:“万岁教训得是。”


    皇帝见她进殿后, 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心头的郁结之气反不好一股脑倾泻出。


    他不自觉揉摩挲了下腰间玉佩,忽见沈青羽的官袍侧面有个黑脚印,便凝声问:“这是济宁侯踢的?”


    沈青羽闻言侧首看了眼, 她好像才发现此,唇瓣轻轻抿了抿,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皇帝撩起眼皮望着她,见她的容色依然如霜雪般冷淡,倏地也生起了管教她的冲动,就像济宁侯这般——不,如此还不够。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总不让自己省心的年轻臣子,竟生出一个极度荒唐的念头——恨不能把她拉扯到近前,按在膝头,狠狠地打一顿屁股,直到她真正知错求饶为止。


    沉默须臾,皇帝的手才从玉佩上挪开,他屈了屈指,随即抄起本奏折翻阅,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济宁侯也是为你好。”


    沈青羽怔了怔,她回说:“臣都明白。”


    “家父是关心臣,”沈青羽话音一顿,她稍稍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低而认真,“臣知道万岁也是因为关心臣,才不允许臣去浙江。”


    皇帝翻页的手微顿,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沈青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竟然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拿捏住了心神。


    皇帝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往后翻一页:“你明白便好。”


    明白就不需要朕多说了,皇帝话锋一转,忽而道:“饿了没有?朕听说你至今未用午膳。”


    沈青羽没料到皇上突然说起这个,只好道:“臣……臣还不饿。”


    “你不饿,朕确是要吃的。”说完后,皇帝淡淡地看她两眼。


    只见素来镇定从容的沈大人,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贯的冷寂,她倏地望向皇帝,一时间失了臣礼:“早朝都退了好一会儿了,万岁竟然还未用膳?”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意识到失态,她旋即压低声音。


    “您……您怎不知保重龙体!”沈大人如是说,澄澈的瞳眸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之意。


    皇帝盯着她错愕慌张的脸,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今早一直堵在心头的气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他的语气彻底温和下来:“朕给忙忘了。”


    “龙体关乎国体,天下皆系于万岁一身,”沈青羽全然没察觉皇帝善变的情绪,还在连声劝道,“就算国事再繁忙,万岁也不该耽误用膳。”


    嘉禾帝微颔首:“同样的话,朕如数送给爱卿。”


    向来能言善辩的沈大人,此刻被君王的这番连消带打堵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巴巴望着天子,一双大眼睛,竟露出无措的模样,像只被人捏住后颈、毫无还手之力的猫。


    皇帝与她对视,不由就笑了。


    郭松见此,忙不迭地以去御膳房传膳为由,静悄悄退出了南书房,将这方天地完整地留给君臣二人。


    郭公公一走,沈青羽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皇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只做未察觉,依然有模有样地翻阅奏折。


    沈青羽见君王的脸色恬淡,比自己刚进来时显得要好说话不少,迟疑几瞬,她还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万岁容禀,臣想前往浙江查案。”


    皇帝见她一刻都不肯多等,刚消停片刻又重提旧话,不由觑着她,语气里有丝微妙的恼意:“沈卿,你比朕想得还冰雪聪明,也更没心没肺。”


    沈青羽何尝不知不该屡屡惹恼皇帝,可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多拖一刻会生什么变动,话既说出口,便索性往前再迈一步。


    她言辞恳切:“臣所求,无非是案情能够水落石出。万岁就应了微臣,好么?”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皇帝一顿,几乎想要伸手,去轻抚面前臣子的脸颊,或者揉一揉她低垂的发顶,将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揉乱。


    但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什么动作也没有,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稳稳坐着。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沉定,任谁也听不出,他才在心里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


    “你想当钦差,不能只拿这几个字应付朕,总要给朕一个切实的方略,让朕确信,你有这个本事,既能查清案子,也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皇上这般讲,就是肯考虑的意思!


    沈青羽心思剔透,当即打蛇随棍上,她目光灼灼地道:“臣有方案。”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皇帝不再故作姿态翻阅奏折,干脆将手中折子阖上,他道,“若是爱卿这一次无法让朕满意,朕会立刻把你从钦差人选中剔除,此后永不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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