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方才她突然的踉跄,根本不是触景伤情的失态,更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被人以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膝盖穴位。


    这才会有楚王后来的“英雄救美”。


    沈青羽的脑海中倏然闪过裴时钰身边那位身形精悍的车夫的脸。


    以那人的身手,再借着夜色遮掩,他想要不动声色地投石击中她,很容易就能做到不露痕迹。


    楚王、裴时钰……


    与此人逢面几次,他看着如翩翩君子般面善无害,实则还真是一点儿不简单,活生生一个笑里藏刀的典型,心思缜密到可怕。


    恐怕今夜的一路尾随还有赠药也是早有预谋,完全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他这样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就只纯粹为了戏弄自己吗?


    沈青羽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丝冷冽神色。


    她将手中瓷瓶递还给迎芳,不客气地评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把药收起来,”沈青羽的嗓音冷清,不带感情,“往后若是豆包受伤了,就留给它用。”


    豆包是沈青羽驯养的一条马。


    迎春迎芳:“……”


    两人面面相觑着,都觉得少爷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


    今夜的京城热闹非凡,满城全是闪耀的花灯,市井之中人声鼎沸。距离长街仅有一墙之隔的大理寺官署内,却安静得很。


    林泽天恰好是那个中秋还得留守本寺当值的“倒霉蛋”,戌时的钟声刚刚敲过,他便盖上卷宗,张嘴打了长长的哈欠,准备净足歇息。


    刚把脚泡进水里,一名衙役急匆匆地打起帘,跑进来道:“大人,咱们官署门口来了个老人家,堵在门口不停地嚷嚷,说是求见少卿大人!”


    “见我师兄?”林泽天正左右相互搓着脚心解乏,他慢悠悠地说,“你没同他说清楚,我师兄眼下正告假静养,这几日都不在寺中理事?”


    衙役连忙回话道:“小的一早就说了!可他说自己有旷世冤案要报,指名道姓地非要见到沈少卿不可。”


    “旷世冤案?”林泽天皱眉,搓脚的动作也停下来,须臾,他道,“照你这么说,此人是外地上京来递京控状的?那他更是走错了门路,咱们大理寺从不插手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转交都察院处置。”


    “小的全和他说明白了,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绝不离开!”衙役苦着脸道。


    “听着怎像个地痞无赖?”林泽天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脚心下溅起水花,严厉地问,“这大过节的,别是从哪儿跑来闹事打秋风的刁民吧?”


    衙役迟疑了下,斟酌着说:“小的……拿不太准。不过那老人家看起来一脸愁苦,像是有事压在心头。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旷世冤案要报。”


    林泽天闻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过一条干布巾,三两下擦干净脚:“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杂,让他堵在官署门口委实不像话。你先把人带到正堂里,我马上来。”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边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林泽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师兄夸下海口,才保证过在他休养的日子里,寺内绝不会出纰漏,怎这会儿就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大过节的,得赶紧速战速决,早把人打发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见到一个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头儿,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来回踱步,双手还紧紧攥在身前。


    他满头花发,胡须杂乱,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历经长途跋涉,饱受了奔波之苦。


    且这副焦灼又紧张的模样,倒确实像背负着莫大冤屈,千里上京来控告的苦主。


    林泽天神色一敛,他迈步走过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后,朗声问:“就是你执意要见沈大人?”


    老头儿见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纪虽轻,却气度俨然,当即认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赞誉的沈少卿。


    也不多问,老头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卢四海,见过沈少卿!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为我那惨死的侄儿卢明昌伸冤!”


    林泽天眼皮一跳——这位卢四海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至少知天命往上,论年纪,做自己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泽天几步走下堂,过去搀扶起老头儿的胳膊,解释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亦是沈少卿的独门师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听他说自己不是沈少卿,卢四海愣了愣,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中满是犹疑。


    林泽天生就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无法太严肃,他挑眉问:“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师兄为你做什么主?”


    卢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顺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后换回自己的独孙,必须亲自见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泽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泽天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也不见怪,只耐心道:“我师兄近日都不在寺里,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若真有我解决不了的大冤情,我定会一字不差,替你转告给师兄。”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


    林泽天压下心头的慌乱,他开始假设,如果现在是师兄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


    师兄……师兄——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好若灵光一闪,他拍着桌子,双眼亮晶晶地道:“对!有了!”


    “咱们去敲登闻鼓!”林泽天望向卢四海,激动地道,“两日后,午门正好是北镇抚司当值。此案牵扯太广,六部官员只怕都怕引火烧身。走常规程序,没准就石沉大海了!唯有锦衣卫可上达天听。”


    “而且师兄也说过,段臣纲此人虽桀骜,却性子孤直,是个不怕惹麻烦上身的顽石。”


    “敲了登闻鼓以后,你的状子就会直接交由我们大理寺专门审理,谁都无法再推脱阻挠,这沉冤才有望得雪!”林泽天拊掌道。


    卢四海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眼神闪烁,惶恐地道:“登……登闻鼓?大人,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自然要闹大!否则你状纸上写的冤情,岂不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林泽天的一张娃娃脸上倏然全是凛然正色,他道:“这桩案子若属实,那就是足以震惊朝野的惊天要案,必须得好好查!”


    “我师兄向来教育我们,为官者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泽天挺直脊背,他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向卢四海道,“你尽管放心,你呈报的这桩案子,我们大理寺管定了,我来做此案的保举官员。”


    卢四海见他一副信誓旦旦,满眼正义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他道:“那……那草民,全听寺正大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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