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阎罗’段臣纲。”定远侯压低声道,“送礼的人说,这是段同知亲自挑的贺礼。”
饶是福昌长公主好涵养,现在也想骂一句——贺你个球!
段臣纲这份礼物半点血腥不见,只是晦气至极。哪怕福昌公主告到御前,他也大可狡辩说是一片好心,只不过玉环在途中被人不当心弄碎了。
可福昌长公主心中很清楚,此人分明是拿捏住了自己疼女儿的软肋。
若说先前夏氏的挑拨,她还只当是口舌是非,可一旦沾上锦衣卫,这门亲事,福昌是真的不敢再应了。
“看来这位沈少卿,的确是咱们家高攀不上,也惹不起的人物。”福昌缓缓开口,语气冷冽。
定远侯松了口气:“母亲说得是。有段臣纲在,沈青羽这人,咱们万万碰不得。”
福昌冷笑一声:“但也别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她站起身,把这匣断玉推给儿子:“你把这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到济宁侯府。”
“就说‘公主府庙小,容不下真佛’,”福昌的目光冷厉,“我倒要看看,他沈谧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个多么惹人惦记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临发出来之前想不过又修了修。其实每天都在老娘写得天下第一好和我写得是堆什么垃圾之间反复横跳……没错,我需要鼓励
第20章
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
一直到八月十四, 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
申时至时,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毕竟父亲出差回来,她总得回府拜见,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
说起父亲沈谧, 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 老丈人周王病重。汝阳郡主思父心切, 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
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 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即江姨娘和沈青羽。
汝阳郡主虽气,却拗不过世俗礼数,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
关于此事, 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 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王爷之女, 郡主之尊, 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
所以古代女子啊,委实可怜。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自己,沈谧这个父亲, 着实不算亏欠。
她七岁时, 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 沈谧便不顾非议,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 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 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
所以眼看中秋将至,沈青羽不能再躲了,于情于理, 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尽一尽子女的本分。
谁想一进济宁侯府,阵仗空前热闹。
外院书房的廊下,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
正院的青砖地上,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这正值初秋的节气,凉意渐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没少挨冻。
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立刻高声通传:“二少爷回府了!”
沈玉龙当即回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沈青羽脚步不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心中却颇觉蹊跷——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出身国公府,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依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
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
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若把这事儿闹大,只会生分他们父子,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
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
沈青羽心下一沉,吩咐身旁石泓:“你先回长丰院等我。”
石泓看出异常,未曾挪步。
沈青羽加重语气:“你听话。”
他离开后,沈青羽方踏入正院,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稳稳拜道:“孩儿拜见爹。”
沈谧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一盏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他面沉如水,啜了口茶。
“跪下。”
沈青羽微怔,片刻后,还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沈谧年过不惑,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面蓄短须,额上系着青色方巾。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满满的威严气度。
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冷声开口:“你们兄弟两个,本事当真越来越大。”
沈青羽跪在地上,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她道:“孩儿愚钝,不懂爹的意思。”
“你愚钝?”沈谧冷笑,“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沈青羽轻轻抬首,她长睫微垂轻眨,神色略有些懵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宽袖掩不住细腰,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
连沈谧都怔楞片刻,他转瞬回过神,厉声道:“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别给我装糊涂!”
沈青羽这才知道,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
她面色不改,实际心里相当惊愕,又很有些庆幸——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她哪里能招架得住?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可真跑不掉了!
见沈青羽不说话,沈玉龙先急切开口,他剖白喊冤道:“孩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孩儿真就不知。”
“孩儿也问过温娘,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可能说得多了些,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
“爹,哪怕对着苍天,孩儿和温娘也敢这么说!”沈玉龙言辞诚恳,就差指天立誓了。
沈谧凤眼半眯,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少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架子!”
“你错在何处,自己心里不清楚?”沈谧冷声质问,“你二弟的婚事,尚在商议,未曾公之于众,你就急吼吼地让你媳妇儿登长公主的门——你打的什么主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你莫不是把为父当成了傻子哄!”
“还有,”沈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他声色俱厉,“我为你二弟暗中相看好的人选,你又是从何处探听来?身为侯府世子,你行事如此急躁僭越,竟然敢把手伸到为父跟前,私下刺探家中机密!你还有半点为子、为兄的体统规矩吗!”
糟了这样毫不留情的一通训斥,沈玉龙脸色涨红,他咬紧牙,却仍旧梗着脖子喊道:“孩儿冤枉!”
“你冤枉,哼!”沈谧狠狠地一拍桌子。
他侧首,复又望向跪得直挺挺的小儿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相比方才的怒气冲冲,沈谧眼下的声调堪称四平八稳:“你打小就聪明剔透,如今倒学会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青羽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爹这平静的样子,远比暴怒要可怕,显然是动了真火,今日这出必不能善了。
她了解父亲脾性,知道他最厌恶听人狡辩抵赖,索性这桩婚事肯定是结不成了,目的既已达到,再多争辩无益,任父亲发一顿火罢了。
沈青羽遂垂眸道:“孩儿知错。”
沈谧冷冷瞥了她眼,沉声道:“去年你在京郊遇袭,周元美舍命护你。你说他是你师兄,自幼保护你给你撑腰,恳请为他守孝,服大功,我应你不曾?”
秋风拂过,沈青羽鬓边的发丝有一缕松动,她的侧脸白皙清冷,她说:“去年的事,孩儿感谢爹的体谅。”
“如今已整整一十八个月,”沈谧的目光锐利,“就算是你亲哥离世,这大功守孝之期,也早已届满!”
听到“亲哥离世”,旁边的沈玉龙眉心一跳,他抬头看了自己爹眼,分明想分辨什么,对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后,他慌忙低下头,只是神色还有些不服气。
沈谧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青羽:“你一再拖延婚事,真当我看不破你的心思?莫在我面前耍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济宁侯府都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会由着你胡来!”
沈青羽静跪不语。
沈谧见她一脸冷静,简直油盐不进,心里的怒气反而蹭蹭往上涨,他厉声道:“三月之内,我必给你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若是执意抗婚不娶,我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这话入耳,沈青羽的面色显出抹苍白,她的肩背轻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出声。
沈谧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扬手想给她狠狠一耳光。念及她身为朝廷四品少卿,每日还要去大理寺坐堂,若是脸上带伤,难免会被下属非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