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他才移开视线。
沈青羽似是全然未曾察觉那道灼人目光。
在沈玉龙心底轻描淡写扔下枚暗雷后,她便从容地执箸吃菜,只眉眼间露出一点儿有限的笑意,小狐狸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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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厢房斜对面,位于云客楼三楼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间。
这是整座酒楼中最好的一间厢房,窗户正对着二楼的廊道和一楼大堂,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此时,窗棂悄无声息推开了一道细缝。
午后的阳光顺着细缝溜进屋里,堪堪落在楚王裴时钰的肩头。
他没戴面具,完全露出的一张脸和皇帝九成九相似。
他身着宝蓝色的圆领袍,斜倚在走廊靠窗边的贵妃椅上,左眼微眯,右眼正对着一管伸长的望远镜。
那黄铜管身从窗缝中探出去,只露了一小截,不凑近看,根本难以发现。
裴时钰的身体半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腿上,脱了靴的脚还晃荡来晃荡去,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可那只凑在镜筒前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被众人环绕在中间的沈青羽。
这望远镜是个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工艺精巧至极,镜片磨得晶莹透亮,能将百米内的景物清楚地拉至眼前。
整个大周境内,也就传入两架。
其中一架被嘉禾帝赐给了十岁的太子,另一架则献给了太后。
裴时钰手上握着的,分明就是那副本该放在太后宫中的珍品。
太后一直认为自己亏欠这个小儿子,平日里但凡有稀罕好物,都紧着裴时钰先挑。
更何况太后认定裴时钰无甚野心,平生最大的爱好不过就是游历山川、四处享乐,这副能望远观景的宝物正与裴时钰的性子契合。
想必嘉禾帝与太后做梦都想不到,此竟会被裴时钰拿来做见不得人的偷窥勾当。
偷窥的还是那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卿大人。
裴时钰不仅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后,他尤嫌看得不够仔细,干脆又将镜筒向前推了半寸。
日光下,黄铜管身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像猫科动物在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有趣,”裴时钰轻声笑道,“沈氏兄弟之间还挺有意思。”
他边说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好把那纤瘦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沈青羽正端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如雨后修竹。
她的圆领官袍高高束起,脖颈处的领口收得很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肤。
裴时钰看了半天,不由“啧”了声:“裹得可真紧。”
他将望远镜往下压,镜筒于是扫过沈青羽的腰身——她的身姿挺拔纤瘦,玉带下的腰肢却薄薄一片,细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反倒更显身段……”裴时钰嘴角的笑容无限加深,“难怪,能把我那皇兄都勾得老树开了花。”
侍从马顺站在阴影里,他埋着头,装作没听见主子的话。
“咱们这位沈大人,”裴时钰的脸颊处漾出一个酒窝,他用一种玩味儿的、几乎称得上怜惜的口吻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可怜。”
朝中关于沈大人的风评向来繁杂,有人说她是清冷孤高的冰山,有人赞她是刚正不阿的能臣,更有甚者称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诡计多端”和“小可怜”,从未有人用在沈大人身上,何况是二者同时出现。
马顺犹豫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还记得沈大人?”
裴时钰握着镜筒,头也不回,声音淡淡:“记得什么?”
“去岁二月,殿下刚从河北返京,在京郊碰见沈大人和周洗马——您当真不记得了?”
裴时钰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侧过头,斜睨了马顺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马顺微微发凉。
裴时钰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
马顺硬着头皮道:“卑职记得沈大人当时满身血污,狼狈至极。除了那次,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的沈少卿,可以用‘可怜’形容。”
“唔。”
裴时钰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探到望远镜前。
透过镜片,他正仔细研究着沈青羽的每个动作——她斟茶时低首的角度,她听人说话时睫毛轻颤的频率,她与沈玉龙对峙时,袖中蜷起的手指。
须臾,裴时钰唇瓣轻启:“去年二月那点事,算什么可怜。”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字字清晰冷锐:“真正的可怜,是一身锋芒却不得不藏,明明心向山海,却永远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里。”
马顺听出他话里有话,哪里敢吭气。
裴时钰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用指尖在筒身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估算一个玩物的分量。
“咱们这位沈大人要强又聪明,”裴时钰倏然开口,轻笑着说,“红莲教想除掉他,只靠‘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怎么能行呢?”
“打虎不死,遗患无穷。”他摇着头说,“瞧瞧,周思檀死后,沈大人满心满眼只剩报仇,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对红莲教穷追不舍。”
“想要让这种人真正屈服——”
裴时钰略顿,他眼底的兴味儿渐浓,语气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愉悦:“就得斩去他所有依仗,断掉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束手无策,哭着求着来低头屈服,那才叫真正有趣。”
沈少卿哭着、求着、低头、屈服?
马顺在心里默默一念,完全想象不出这四个词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在沈大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半点不敢接茬。
说完这番话,裴时钰心情转好,吹声轻快的口哨,他继续用望远镜津津有味地窥探着。
画面中——
沈青羽一行人用完膳准备起身,沈玉龙极其隐蔽地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动作正好被裴时钰尽收眼底,他挑眉。
只见沈玉龙身后的小厮丰登轻点下头。
于是在沈青羽起身的刹那,丰登手中的一壶茶,就那么“又巧又不经意”地泼了沈大人满身。
茶渍弄脏了她的衣裳前襟,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茶水顺着她石青色的衣裳往下淌,从腰带淌过裤腿。
啪嗒、啪嗒,裴时钰仿佛听到了水流下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在难得狼狈的沈大人身上缠绵地盘桓了会儿。
然后他唇角一掀,轻嗤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将望远镜压低些,那份不屑不加掩饰:“净使一些三岁小孩儿的幼稚把戏。”
嘴上落下两句嘲讽,裴时钰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甚至比方才更专注。
他似乎十分期待沈青羽接下来的反应,双眸亮晶晶地,就像等待拆开礼物的稚童。
第18章
一壶茶泼下去后, 沈玉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训斥道:“蠢货!连壶茶都端不稳,将二少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训完丰登,他又连忙转向沈青羽, 神色在一瞬间转为关切, 连眉头都蹙起个担忧的弧度:“二弟, 你没事吧?幸好这茶已经凉了,你放心, 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训这奴才,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羽连眼尾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不紧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叶碎末拂开。
虽然衣裳湿了, 可她的动作依然优雅, 一下, 又一下, 举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倒把一旁做戏的沈玉龙反衬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没有沈大人那么淡定,早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丰登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毫不犹豫地落在这奴才的脸上。
那拳头挟着风声, 砸得非常结实。
林泽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眼下也不针对丰登,直接对准沈玉龙开炮:“这茶泼得还真是巧啊!满桌的人, 偏偏泼到了我师兄身上, 沈世子身边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吗?沈世子贵为世子,怎么不将手下调教好了再带出来?”
林泽天是进士出身, 嘴皮子利索得没得说,句句都往利害处戳。
闻言,沈玉龙的眉宇间有丝沉郁,他道:“林寺正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丰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他顾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头,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时手滑,不慎脏了二少爷的衣裳,小的该死!二少爷您怎么罚小的都可以,但是我们世子从来最关爱手足兄弟,您千万别误会了世子爷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过他,只觉可笑——这般违心的话,还有那纯属恶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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