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侯世子沈玉龙刚踏上二楼的楼梯,迎面便听见这声“少卿大人”,他当即一愣。


    直到身边小厮惊讶地说“世子爷您瞧,那不是二少爷么”,才让他彻底醒神。


    沈玉龙顺着小厮指的方向定睛细看片刻,终于敢相信——自己那位冷清孤傲,恐怕连云客楼的门都不知道从哪边开的弟弟,眼下竟真的坐在席间,与一众男子聚餐在!


    这……怎会?


    周思檀过世后,其实朝中有不少人对沈青羽颇有微词,甚至觉得她吸了旁人的气运,恐沾上她就要倒霉。


    除了一个同门小师弟还愿意对她死心塌地,有许多从前与她交好的故旧,都在逐渐与她疏远。


    什么时候自己这二弟,开始舍下身段在官场上交际应酬了?


    沈玉龙下意识就想走过去瞧个清楚,步子刚迈到一半,又恍然停下。


    他暗自思忖:我是堂堂兄长,哪有主动凑过去的道理?理应是他这个弟弟邀请我入席才对!


    于是沈玉龙当即收敛神色,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地从包厢面前路过。走出几步,又怕沈青羽没留意到,他还抬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发出声咳嗽。


    沈青羽手里正摩挲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用指腹沿着杯沿划圈,听到动静,她轻描淡写地抬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还是右少卿严儒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身着墨绿色锦缎直裰的沈玉龙,他当即起身,惊喜道:“这不是沈世子么!”


    沈玉龙“恰好”抬起头,他顺势停下脚步,对着严儒浅浅颔首施礼,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严少卿,真巧。”


    “你们也是来吃醉蟹的?”沈玉龙说着,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在沈青羽身上。


    这时,沈青羽终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袍下摆,起身站定。


    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对沈玉龙行多余的礼数,只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兄长独自前来,不妨一同入席,凑个热闹。”


    听到她清清楚楚地吐出“兄长”二字,沈玉龙与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同时瞳孔一缩。


    即便沈青羽说话时并未看向自己,但这当众喊出的“兄长”二字,依旧令沈玉龙面上显出浅笑,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好,那为兄便不客气了!”


    而石泓则紧紧蹙起眉头,眼底满是疑惑探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沈青羽身上。


    旁边的林泽天也满是不解,连身旁彭睿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起身给沈玉龙让座,他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严儒主动站起来,在身侧腾出了一个空位。


    旁人或许不清楚,林泽天却大抵知道些他们兄弟之间的隔阂——别说同桌吃饭,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师兄主动提起过沈玉龙这位便宜兄长,更没听师兄喊过此人一声“哥哥”。


    方才那声淡淡的“兄长”,实在是太过古怪反常。


    林泽天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觑向沈青羽,他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沈青羽的面容平静,她正垂着眼帘,专注地看自己杯中的茶汤,仿佛那两句不过是平常的客套。


    可林泽天很了解她——师兄这样低头不看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盘算些什么。


    师兄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林泽天奇怪地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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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左寺丞彭睿是个惯于热场的活络性子,见沈玉龙入座后,场面忽然有些静默,他笑着,试图打破僵局:“原是沈世子当面。近看才发现,您与少卿大人不愧是兄弟,五官轮廓当真有不少相似,皆俊朗非凡。”


    沈玉龙似乎对这话十分受用,他脸上保持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瞥去,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沈青羽眉眼未抬。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茶,动作很稳,如行云流水。


    一直斟到七分满,她放下茶壶,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了吹浮沫。


    一旁的沈玉龙等了半天——他的茶盏也空了,从落座到现在,杯底干净得能照清人脸——却见沈青羽续完茶后,径直把茶壶放回了桌上。


    茶嘴还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玉龙脸上的那点儿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微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是有几分像,但若仔细看看,二弟这眉眼,还是更像他那位生母。”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陡然下沉,连窗外的鸟鸣都似停了一瞬。


    沈青羽的生母是名盐商之女,这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整个大周官场基本都知道,但从没人特地拿此作筏子,对着沈大人说三道四。


    毕竟她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名正言顺的两榜进士、国子监祭酒杨闻知的高足,有这些响当当的名头在前,一个庶出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可此话此时,从沈玉龙这位济宁侯世子口中说出来,其中的轻视意味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彭睿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要你多嘴!现在可好,引火烧身,烧得还是少卿大人!


    他慌忙灌了一大口茶,被烫得呲牙也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侧首去看沈少卿的脸色。


    林泽天当场变了脸,一双眼睁得圆鼓鼓,狠狠瞪着沈玉龙。他嘴唇一动便要出言维护,却被自个师兄轻轻扯了下袖子。


    沈青羽的力道不大,稳得很,像是早料到他沉不住气,在此处等着他。


    林泽天咬牙憋闷,像只被攥住脖子的斗鸡,只好把到嘴边的那些刻薄话硬生生咽回去。


    严儒见状,连忙出声转移话题:“沈大人方才说有喜事,老夫斗胆猜一猜——您如今也年满二十,想必是终身大事有眉目,要娶亲了吧?”


    “娶亲”二字入耳,沈玉龙的目光倏然添了几分警惕,像是圈地盘的野狗,闻到了什么不安的气味。


    林泽天一听,立马急着开口反驳:“不——”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音,满脸委屈地望向身侧——原来是沈青羽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沈青羽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严少卿说笑,”她端起茶盏抿了口,神色淡淡,“八字没有一撇,此话说来,为时过早。”


    “哦?”沈玉龙盯着沈青羽的侧脸看了许久,他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二弟这语气,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他顿了顿,原本半倚着的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表达亲近,又像在施加压力:“是哪家的闺秀,怎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知道?”


    听到他当面自称为“哥哥”,沈青羽心底立即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反感,指尖在袖中轻蜷了蜷——仿佛在忍耐些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偏开脸,避开那道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


    “事情尚未完全定下,”她的语气比方才又淡了几分,“姑娘家的名节最为要紧,恐不方便提前透露。”


    这话,便等于是变相承认——她真要议亲了!


    沈玉龙陷入沉默。


    他微微敛眉,目光从沈青羽的发顶划到她的肩线,又从肩线移到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生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上好的玉雕成的。


    这样一番打量过后,饶是沈玉龙,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生得实在出色。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张瓜子小脸,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虽说长得像女人一点儿——沈玉龙在心里挑剔了下——但气韵清绝,甚至才学、品行也皆是上上之选。


    难怪当年高中探花后,上门说媒的人家能从京城南门一直排到侯府外。


    ——也是,这样的人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呢?


    平心而论,这倘若不是他弟弟,沈玉龙或许还真心盼着他得一段好姻缘。


    可偏偏,是他的弟弟。


    一想到父亲每次看向二弟时,露出不知多满意的笑容;一想到二弟从小就独占鳌头;一想到他幼时,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自己在国子监里针锋相对,把自己的面子落在泥里碾了又碾。


    沈玉龙就会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明明我才是世子,凭什么他步步高升,成了天子近臣?


    明明我是哥哥,凭什么他不肯对我示弱,不肯对我低个头?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若再让他结下一门权势显赫的亲事,那日后的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沈玉龙用暗黑色的瞳孔深深凝视沈青羽了一会儿,目光里有怨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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