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口便显出了段臣纲的身影。


    他身长八尺有余,蜂腰猿臂,脚蹬一双牛皮长靴,步履稳健有力,每步都踩得无声无息。


    在进门那一刻,他一身悍然戾气瞬时压得满场静默。


    林泽天立即从善如流闭了嘴。


    一旁的沈青羽未有偏头多看一眼,她的眸光清冷,周身透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段臣纲径直走到上首落座,先轻描淡写地往沈青羽和她分毫未动的茶盏上投去一瞥,再用一丝温度没有的目光,睨了站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


    段臣纲旋即将眼眯起:“沈少卿亲自上门,怎就用这等茶水伺候?”


    “还不换下!”


    沈青羽淡淡地:“不劳烦。”


    “我不是来做客的,”沈青羽端坐如常,日光下她的面容愈发素白,她道,“段同知,今日登门,下官只想找你要个人。”


    段臣纲那对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此时的他,瞧着真是半点血腥之气都没有,好像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寻常少年郎。


    他笑意盈盈地开口:“哦?不知这北镇抚司里,谁人入了沈少卿的眼,竟要你亲自上门讨要?”


    “不管是千户还是堂上佥事,哪怕沈大人——”段臣纲话音微顿,他瞧着沈青羽,语调慵懒又仿佛带着几分认真,“要我亲自跟着你走,亦未尝不可呀。”


    听闻此轻挑的言论,沈青羽秀眉轻拧,她身后立着的哑侍已经捏起拳,全身怒意呼之欲出。


    石泓眼神凶狠地瞪着段臣纲,俨然是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林泽天也耐不下火气,在旁帮着压阵道:“段大人,你少装糊涂了,请你交出红莲教的分坛坛主刘珂。”


    面对他,段臣纲眼风倏然转冷,他才不过一个挑眉,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彭伏虎登时上前斥道:“区区一个寺正,上官们说话,岂有你开口的余地!”


    林泽天:“你——”


    眼看要演变成一场口头闹剧,沈青羽不得不出声制止:“小天。”


    作为同门师兄和顶头上官,沈青羽的威信对林泽天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他虽不服,也只好悻悻住了嘴。


    段臣纲将此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声“小天”。


    他冷笑声,嗤道:“沈少卿可真会训狗。”


    这话纯粹就是在侮辱人了,林泽天不禁脸红起来,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


    沈青羽倏然转首。


    进门这么久,她终于肯在段臣纲身上落下一个目光,哪怕这眼神冰若霜雪。


    她冷声道:“段臣纲,我虽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对我的人出言不逊,大理寺会为你腾出一间干净牢房。”


    几时敢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呵斥北镇抚司的头子?锦衣卫们各个屏息侧目,段臣纲却没什么发怒的意思。


    他生就一副昳丽精致的绝佳骨相,他倏地笑了,眉眼上的笑容,竟比方才瞧着更加真诚。


    段臣纲将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嗓音慵懒地道:“哦?沈少卿打算以什么罪名拿我呢?”


    “《大周律·刑律》明著骂詈之条,”沈青羽的声音从容淡漠,“你慢而侮人,折辱大理寺的亲随属官,藐视官序。若从重处罚,按律该杖责一百。”


    从来只有锦衣卫持械拿人,再将人犯押进诏狱严刑拷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地,有人提出要把锦衣卫同知,抓进牢房里杖责一百!


    内堂里,几个锦衣卫千户登时憋不住地哄笑开来。


    ——“沈少卿可真有趣!”


    “敢放话杖责咱们同知大人,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动手?”


    他们旁若无人地当着沈青羽的面大声议论,独独段臣纲这个当事人置身事外。他一双桃花眼眼也不眨,牢牢地锁定着沈青羽镇定冷峭的侧脸,眸光里带着几丝玩味兴然。


    突然,不知哪个说了句:“我看,定是上回在诏狱中,同知大人对沈大人太心慈手软了!”


    此言一出,堂上像是静止了瞬,忽地安静下来。


    石泓要冲上前,却被沈青羽拦下。


    段臣纲骤然侧首,目光仿佛猝了毒,狠辣的落在此人身上:“你说什么?”


    这名千户被段臣纲这样盯着,当即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惹同知大人不快了,他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一时失言,万望大人勿怪。”


    段臣纲冷道:“跟我请什么罪?还不去沈少卿面前磕头认错!”


    此人不敢耽搁,忙几步走到沈青羽前,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去,重重叩首道:“卑职无意冒犯沈少卿,求少卿大人恕罪!”


    段臣纲这凌厉之势一摆出来,所有方才嗤笑讥讽过沈青羽的锦衣卫都低垂下头,再不敢放肆。


    沈青羽端正坐着,既未往请罪的锦衣卫上落一眼,也没看上首的段臣纲,好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见此,林泽天代师兄发声,气呼呼地嗤道:“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段臣纲抬眼,俊美的面容上染着些许正经,他峻声道:“看来沈少卿不肯原谅你,继续磕。”


    跪伏在沈青羽面前的锦衣卫,于是又重重磕了下头,“咚”的一声,在空寂的堂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再次道了声:“求少卿大人恕罪!”


    沈青羽终于开口:“起来,不必跪我。”


    得了这句话,锦衣卫最后磕了个响亮的头,方起身道:“是,谢沈少卿宽恕!”他回到段臣纲身后站定。


    段臣纲还在望着沈青羽,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似乎在笑,他道:“沈少卿莫见怪,都是我管教不力。我的下属口出狂言,我也该给沈少卿致歉才对。”


    说着,段臣纲悠然起身,一手随意提溜起一只紫檀茶壶,他慢慢踱步:“来,沈少卿,喝了我这杯赔罪茶,就当没听过那话。”


    还不等他靠近沈青羽,一道魁梧的影子陡然欺身上前。


    石泓身高七尺有余,他的胸背如山,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中,寸步不让。


    石泓像是保护自己的私有物般,将沈大人密不透风地,护在他的身躯与圈椅中间,不许段臣纲亵渎半分。


    望着这张黝黑的面容,以及石泓这执拗无声的守护姿态,段臣纲的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他目光发冷,视线如同刮骨钢刀,一寸寸地从石泓身上剐过。


    段臣纲的声线凉得刺骨:“不过是周思檀遗留的一条走狗,也敢在北镇抚司耀武扬威。”


    听到“周思檀”三字,石泓的身形猛地一僵,沈青羽亦沉重抬眸,蹙着眉角和段臣纲对视。


    段臣纲的漂亮黑眸里闪着寒光,他一边打量沈青羽,一边露出个残忍的微笑,嘴上扬声厉喝:“把这哑巴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堂上的几个千户瞬间合围而上。石泓不得已,只好撤步抽身,挺身与他们几人缠斗周旋。


    石泓一被引开,段臣纲周身的狠戾气息当即松了大半,他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动想要上前的林泽天,放肆地予之哂笑。


    “噔”一声,是段臣纲当着二人面,把紫砂壶大喇喇放置到案几上的声音。


    段臣纲歪着头问:“沈大人,这哑巴并非大理寺的在册属官。他方才挑衅我在先,我命人拿下他属于正当防卫,不触犯哪条大周律吧?”


    沈青羽的面容苍冷平静,她的手指在侧几上点了下,那是示意林泽天不必惊慌的意思。


    周遭传来拳拳到肉的激烈风声,沈青羽侧首望了眼场中,见石泓以一敌三,虽然应付得有些吃力,但还不算处在下风。


    她开口道:“段臣纲。”


    段臣纲痛快地“嗳”了声。


    “命你的人,立刻停手。”沈青羽道。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他笑说:“这是北镇抚司,我凭什么听你沈少卿的?”


    沈青羽慢慢侧过脸,她看向段臣纲。她的瞳仁亮而清澈,总似盛着山涧清月,可这个时候,她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两人四目交汇,一时谁都没说话。


    须臾,沈青羽冷淡转眸,她的鼻梁高挺秀气,她波澜不惊地道:“让他们停手,我跟你两个人,坐下好好谈谈红莲教的事情。”


    沈青羽的官袍束得利落,玉带下勒出的腰线细窄纤韧。


    这样一副身姿,看着真是伶仃又单薄,风一吹都要折了似的,偏她一身傲骨,腰背挺得笔直,在森严的北镇抚司里,不见丝毫受制于人的心怯与局促。


    段臣纲心道:他凭什么这么冷静,就如此笃定我会听他的么?


    段臣纲抱起双臂垂于身前,精致眉眼聚起一团沉郁的戾气。


    正当他准备如沈青羽所说,开口喝止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大人!龙骧卫的倪统领登门求见。”


    “倪丹?”段臣纲微顿。


    他垂下眼帘,见沈青羽始终是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模样,一丝莫名的阴霾爬上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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