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失败,”皇帝说,“你入刑部起,便一直屡破奇案,清正机敏之名朝野皆知。世人喜欢你崇敬你,自然也会有人妒你恨你。”


    “去年,朕在群臣裹挟下,无奈关你进诏狱。哪怕只有短短三天,哪怕你毫发无损地从诏狱中出来,可一想起此,朕仍觉后悔不已。”


    皇帝说到此,微妙地顿住了,似乎是想起了由去年那场暗杀掀起的风雨——想起礼部侍郎周煜牵头群臣上书,口口声声要为自己枉死的侄儿讨回一个公道。


    想起有人借故颠倒黑白,将周思檀的死以及种种脏水全都泼在孤弱的沈青羽身上。


    更想起年轻的沈爱卿被下令关进诏狱时,那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到不堪一击的样子。


    皇帝闭了闭眼,好像在平复什么,须臾方睁开,他说:“朕不希望,再有这样朕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如非必要,朕其实一点儿不想让你再管红莲教的案子。”


    听闻此言,沈青羽张了张嘴,却被皇帝制止。


    皇帝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下巴上轻按了下,于她出声前先道:“自然,朕知道依你的脾性,既然管了,非一管到底不可,所以朕允许你查他们,但不可能交由你当正使全权督办。”


    皇帝说这话时,似乎掺杂了些许无奈,一副拿她没有办法的口吻。


    沈青羽听出来了这份纵容,不由抿了抿唇。


    皇帝顿了顿,语气添上份凝重:“如今让大理寺和锦衣卫联手查办,尚有段臣纲在前坐镇主事,可以掩人耳目。朕很了解这个人,他性子虽桀骜不驯,但是武艺卓绝,杀伐果断,麾下还有三千锦衣卫护卫。可你呢,你有什么?”


    皇帝话音轻落:“你不过孤身一人而已。”


    “朕不希望你担上任何风险,”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掌心那片细腻莹润的肌肤,仿佛意有所指,他哑声道,“也不舍得。”


    沈青羽微震,旋即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清澈,一张不施脂粉的面孔我见犹怜,眉宇间有几许局促的痕迹。


    沈青羽试着挣脱了下下颔上的那双手,不过一刹那,皇帝便顺势松开桎梏。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淡地看着她,仿佛方才抬起臣子下巴这等不庄重的行为,从来不复存在。


    沈青羽于是后退半步,悄悄与君王拉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将君臣之别划分清楚。


    养心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的吐息声此刻很轻,他垂眸静待,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沈青羽刻意忽略了心中泛起的细微涟漪,她掌心发了汗,口吻恭谨地答:“陛下处处为臣考虑,臣却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实在羞愧难当。”


    听见她把自己比喻为“君子”,皇帝略显兴味地笑了声,他稍一抬手,示意沈青羽起身。


    沈青羽这回秉持着面君不可直视的原则,全程低首,不再给皇帝任何对视的机会。


    嘉禾帝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张干净的侧脸,半晌,他重回到圈椅上坐好,终于开口:“正使的事,休要再提。”


    “朕知道,你无非是想亲自审问那位河南分坛的坛主,问出‘佛子’的下落,好为周思檀报仇。”


    嘉禾帝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半撑着头。


    提到“周思檀”这个名字时,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羽,像是在审视打量她。


    沈青羽的神情没有太明显的波动,不过长睫快速又轻柔地颤了颤。


    皇帝于是淡淡道,“朕命段臣纲把此人给你就是。”


    这无疑是君王的一大让步,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沈青羽明白做到这步已然很不容易,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帝今日明显失态了,她不该在此多待下去。


    她躬身一礼:“臣谢主隆恩。”


    “朕稍后会让龙骧卫统领倪丹,去北镇抚司传旨,”皇帝掀开茶盖,语气轻缓,“倪丹亲去,晾他段臣纲不敢借故拖延。”


    龙骧卫……沈青羽心头微凛。


    大周禁卫亲军十二卫,龙骧卫正是其中之一,平日专职皇宫宿卫,御前护驾等贴身事宜。龙骧卫虽比不得锦衣卫权势滔天,但论及帝王心腹,便是北镇抚司也得忌惮三分。


    龙骧卫传旨和传旨太监传旨,这其中的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沈青羽犹疑道:“龙骧卫是陛下亲卫,用来传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皇帝淡淡睨她眼,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同时落定了此事的所有转圜余地:“无妨。”


    “你只管安心接受人犯,其余顾虑不必有。”皇帝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见圣心已定,沈青羽不好再行悖逆,只得称“是”。


    作者有话说:


    郑重排个雷,因为女主不可能生孩子,所以皇帝是唯一一个非c,文中设定是有太子的哦。在我看来,培养出优秀的继任者,也是一位成熟英明的帝王的必修课。以及感谢这些天投雷和灌营养液的宝宝们呀,鞠躬,


    第7章


    巳时,天光大亮。


    高高的日头悬在半空,明朗的金辉铺满整条长街。沾着晨露的路边野草迎着朝阳的方向肆意生长,透着勃勃生气。


    崇章胡同门口,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森然敞开,像一头蛰伏的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嘴。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瞪,獠牙隐露,周遭连风都似凝住了,郎朗天光落在此处,也添了几分幽深压抑。


    段臣纲一身猩红的曳撒,为了便于行动,他的袖口收口偏窄,不似寻常文臣衣袖宽荡,衣身上绣着简单的红白绣纹。


    他两条长腿交叠,高高翘起,整个人懒倚在太师椅上,姿态很是惬意,他边懒洋洋晒着太阳,手上一边把玩着用来断刑的几根算筹。


    一个锦衣卫校尉匆匆进了内厅,喜笑颜开道:“同知大人,来了!”


    段臣纲慢吞吞睁开眼,问:“什么来了?”


    锦衣卫校尉笑着答:“大理寺的沈大人来了!”


    段臣纲把算筹往案上一扔,面上似笑非笑地,以一种算得上温柔的语气道:“沈大人来了,你这般高兴干什么?”


    几个段臣纲的心腹千户见他露出这种神情,无不毛骨悚然,各自低垂着头,为此人默哀。


    偏生这位刚调到北镇抚司来的锦衣卫校尉还全然没有察觉,依旧笑吟吟地道:“卑职是替同知大人开心啊!”


    “同知大人今早问了三次‘大理寺来人没’,所以卑职一看到沈少卿进了咱们大门,便赶忙来向大人禀告!”


    段臣纲轻轻地笑了,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拨着头顶乌纱帽上的两侧方翅。


    他垂眸审视着此人:“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校尉的神情难掩激动,他语气急切:“回同知大人,卑职王澧!”


    “王澧。”段臣纲若无其事地低声呢喃,唇角勾勒出笑意。


    下一刻,王澧脸上殷勤讨好的神色瞬间消失!


    段臣纲单手钳住了他的脖子,他双脚悬空,高高从地上提起。


    “……同……同知大人……”王澧的脖颈被死死扼住,极致的惊恐自面孔上浮现出来。


    段臣纲的五根手指如精钢铸就的飞爪,力道足以捏碎人的咽喉。他漂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感情,一字一顿道:“知道什么人在北镇抚司活不长么?”


    “就是你这等卖弄聪明,喜欢妄猜我心思的蠢货。”段臣纲双眸微眯,他斜睨着此人,拇指重重压在王澧的喉结之上。


    这刻,仿佛能听见从骨骼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王澧的双眼猛地圆睁,他的眼白大面积翻出。在求生的欲望下,只能徒劳地抓挠着段臣纲扼住自己颈项的手。


    然而无论如何,却不能撼动这力道丝毫。


    王澧满面都是痛苦与哀求:“大……大人……饶命……命……”


    窒息感濒临崩溃,王澧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段臣纲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王澧顿时摔落倒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受控制的泪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


    段臣纲轻轻揉了揉自己手腕。旁边有千户适时地递上巾帕来给他擦拭。


    段臣纲于是一边细致地将右手指缝间沾着的皮屑清理干净,一边出言告诫。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我面前,你要是学不会闭嘴,干脆永远别开口说话。”


    言罢,段臣纲半点施舍的目光也懒得落下,他大跨步往外厅去,绣着飞鱼纹的曳撒扫过青砖地面,掀起一阵冷风。


    王澧浑身僵软地僵在原地。


    他望着段臣纲远去的背影,只觉那抹猩红残忍如血,分明是只从地狱飘来的煞鬼。


    -


    沈青羽坐在大堂上,出宫后她一身官服未换,带上石泓和林泽天就径直来了北镇抚司。


    林泽天喝了口锦衣卫们刚上的茶,他环顾一眼左右,小声道:“师兄,你可想好怎么对付段臣纲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