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的内室以沉香木做梁,青砖铺地,正中设一张紫檀软榻,上面铺着大红的云纹衾枕,旁列小几,上置个错金云纹三足小铜炉,一侧立着架黑漆嵌螺钿山水大屏风,屏风后才是净房。


    往浴桶里倒满水后,李嬷嬷将房门牢牢关上,她又吩咐迎芳在门口守好。


    迎春亲手试了下桶中水温,她点头道:“不热不凉,正好。”


    沈青羽于是脱下外衣,赤足走到屏风后的净房里。


    沈大人平日惯常穿一身庄重的官服,身姿笔挺,步履英姿又利落,从不叫人觉得他的双足有何特别。


    谁也想不到他的一双脚,会生得这样匀净秀气。


    穿官靴时浑然不觉,光脚而立时,莹白细腻的肌肤与青灰冷硬的地砖相映,更衬得那抹素白的线条纤巧玲珑。


    迎春蹲下身,细致地在沈青羽脚踩的地方铺下一块软布,然后半弯着腰,替他脱亵裤。


    沈青羽从容地展开双臂。


    脱去里衣后,李嬷嬷从里衣中取下一条柔软的白绸。


    一具秀美而曼妙的轮廓,顿时从浴桶对面的梨花镜架上显现。


    见小主人细腰上的丰盈之处出现了两道明显勒痕,李嬷嬷心疼地道:“又红了……日日这样,这……怎么行呢?”


    沈青羽轻描淡写地安抚道:“已经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即便不疼,长期如此,也容易血脉不通呀!”李嬷嬷不敢用手碰,只望着那对儿扁下去的发面馒头,絮絮念叨道,“等您沐浴完,我再用药酒替您疏通一下。”


    “不可。”沈青羽的神态十分平和,她一边扶着迎春的手跨进木桶,一边冷静地说,“我明早要入宫,之后还要去北镇抚司,被人闻出药味会很麻烦。”


    李嬷嬷的神情凝住,她望着浴桶外,那两条雪缎似的白臂,喃喃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浴桶之内热水蒸腾,团团雾气氤氲,沈青羽精致的眉眼皆隐于浓雾中,神色恍惚难辨。


    “待我抓到‘佛子’,铲除红莲教。”她趴在交叠的手背上,眉如远黛,仿佛蕴着股轻愁,“为哥哥报了仇,我就辞官归隐。”


    “辞官前,如果万岁能够通过我对《大周律》的修订之议,那便更好不过。”眸色一转,沈青羽抬首,复又笑着说。


    正在为沈青羽擦背的迎春笑嘻嘻地捧场道:“少爷胸中有经韬纬略,若真辞官归隐,定是朝廷和百姓的损失哩。”


    沈青羽道:“油嘴滑舌的丫头。”


    迎春掩口而乐,同时手上擦洗得更迈力了。


    李嬷嬷却依旧愁眉不展,望着镜中姣美的身影,她只觉心头微酸,一句话倏地浮上心头——“我的青儿,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太多。”


    这道嗓音,多年来仍在李嬷嬷耳畔萦绕,是沈青羽的生母江姨娘,在临终之际,念念不忘托付的话。


    彼时江姨娘已缠绵病榻月余,眼眶都深深地凹陷在了病容里,但是因为心头有事放心不下,她始终牢牢握紧李嬷嬷的手。


    “青儿还不晓事,她太单纯,她不明白……她走得是怎样一条路……她不知道自己会吃怎样的苦……”


    “绝不能让人发现她的身份!嬷嬷,拜托你,一定保护好她。”江姨娘呛咳一声,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以后的日子,青儿只有你了……”


    身为盐商之女,江姨娘或许在诗书才学上不如世家闺秀,可她有着商人刻在骨子里的精明,最擅揣测人心。


    沈青羽自降生起,江姨娘便把她扮做男儿教养,一是出于自身不甘心,二也是想为女儿谋划条出路——江姨娘原只盼女儿以男子身份立足,哪怕帮着济宁侯打理田产家业,也总好过日后被嫡母随意许嫁。


    只是谁又能料到,沈青羽竟会走科举仕途这条路,更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大理寺卿!


    李嬷嬷清晰记得,江姨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只剩悔俱——


    悔的是自己当初的安排,将女儿推到风口浪尖;惧的是沈青羽一身才学,反会成为祸患。


    江姨娘多怕沈青羽以女子之身,未来孤立于虎狼环伺的官场之中,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思及此,李嬷嬷蓦地抬眼,目光落在沈青羽的面容上。


    脱去那身具有威慑力的官服后,她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柔和,侧脸线条清俊得近乎完美。


    比起迎春迎芳两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跟随江姨娘半生的李嬷嬷,显然更懂人心险恶。


    她比谁都清楚,以沈青羽如今的才名、官位,再配上这样一副出众容颜,在满是男子的官场之中,究竟意味着何等凶险。


    世上最不缺猎奇心重之辈,众人见惯了粗莽武夫,看多了迂腐文臣,陡然出现个冰清玉洁的少年探花郎,难免会有人在暗中揣测觊觎——


    或是生出轻薄试探之心;或是将这容貌大做文章,当作构陷攻讦她的把柄,肆意编排污名。


    这两年,沈青羽一介女流,顶着男儿身在朝堂立足,她受了多少风浪,又享了多少赞誉,唯有她身边的最亲近之人才最为清楚。


    曾经,也许有个人能够和沈青羽一起乘风破浪,可惜天不假年,那人中了状元没多久就逝世了……


    李嬷嬷为沈青羽挽起满头青丝,半怜半叹地道:“少爷说的这几件事,哪件都不容易达到。老奴知道您才高志远,不肯庸碌一生,可您也得多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求少爷答应我,切莫把自己置于险地。以后如有机会,便及早抽身,可好?”


    李嬷嬷的语气恳切,沈青羽抬首望她片刻,眼里的光芒略窒。


    半晌,她开口:“好。”


    “嬷嬷,其他事我可以不做。”沈青羽的嗓音淡淡地,不是没有感情的那种寡淡,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如淙淙流水那样的恬淡。


    她说:“但是‘佛子’,我必须抓住。”


    沈青羽的眼眸黑白分明,她跨出浴桶,沉声道:“我要亲手将他明正典刑,用他的血来祭哥哥。”


    迎着小主子决然的目光,李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第3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宫墙内的更鼓声刚刚散尽,养心殿东暖阁内,侍立在旁几个的内侍早已屏息敛声,各个垂首肃立,严阵以待。


    当今天子三十有一,勤政爱民,他虽正值壮年,却并不耽于声色。自中宫皇后崩逝之后,皇帝更是极少踏足后宫,平日总是宿在养心殿居多。


    因是帝王惯常独宿的寝殿,东暖阁布置得庄重内敛,不事浮华。


    地面铺着赤金织云纹厚绒地毡,使步履落上悄无声息,四面墙壁裱以暗纹锦缎,隐绣盘<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纹样,肃穆而不失贵气。殿内正中陈设一张硕大的黄花梨木塌,榻身精雕五爪金龙,悬垂的纱帐以四枚纯金打造的螭龙帐钩轻挽,更添一室清寂。


    龙塌上传来动静,一道嗓音响起,沙哑低沉,略含几分晨起的干涩。


    “几时了?”


    大太监郭松前几日偶染风寒,今日在殿内当值的乃他小徒儿金宝。


    金宝悄悄上前,弯腰挽起纱帐,轻声回答:“回万岁,寅时一刻。”


    “寅时,”嘉禾帝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恍惚片刻,他说,“朕该起了。”


    金宝连忙打了个手势,侍立的内侍们很快轻步趋上前,奉上清汤以供帝王净手,又有人捧着鎏金铜盆以及素巾等为其洁面。


    金宝则抱着套石青色等云纹稠常服,伺候皇帝换衣裳。


    皇帝至今御极十一年,此前又在储位潜修三载,岁月赋予的无上权柄,早将他磨砺得深沉难测。


    即便他不戴冕旒,不配朝珠,也绝不失九五之尊的气度。


    何况他本就身量挺拔,仪容不俗。


    此刻腰束鎏金软带,头戴玉冠立于殿中,更如渊渟岳峙,充满霸道沉稳的威势。


    殿中众人皆埋首行事,大气不敢出。


    一名小内侍听殿内久无动静,不由悄悄进殿来,见皇帝已起,又略显慌张地退了出去。


    嘉禾帝一眼瞧见小内侍身影,他将手中布巾丢给宫人,问身边金宝:“怎么?有何事不欲让朕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算严厉,金宝却已是神色一凛,他伏身道:“奴婢万不敢欺瞒万岁。”


    “是沈少卿在外求见,”金宝依旧不敢抬首,他恭谨回禀道,“奴婢见陛下方才晨起,怕陛下先见臣下伤神,所以……奴婢打量着还是先用朝食为宜,以免龙体有所损伤。”


    听见“沈少卿”三字,嘉禾帝微一怔楞,他随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金宝恭声回道:“八月初三。”


    “初三……”嘉禾帝喃喃自语,眉宇微蹙,“既不是大理寺例行进宫奏事之期,也无大朝会——”


    他问:“外头出了什么事儿?”


    金宝说:“回万岁,锦衣卫抓住了一名红莲教的河南分坛坛主,听说日前已押送至诏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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