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隐章将被子给她盖好,慢慢从背后抱住她。
沉默良久,他说:“我不可能放你走。”
“我不该给你虚假的希望,你恨我、怨我,都好,只盼你不要太伤心。为我,不值当。”
等了许久,则安哭的睡着了,徐隐章命人送水进来,将她的脸擦干净,又给她穿上寝衣,搂着她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徐隐章忽然觉得怀中人身上越来越烫。
他快速睁开眼,手背探了探则安额头,高声叫人进来。
夜半丑时,夜空中没有一颗星,只有大雪纷纷扬扬压下来。
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敛玉榭灯火通明。
钱大夫诊过脉后说:“这不是外感风寒,而是内伤情志。少夫人经历大悲大喜,却又故意压制情绪,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人自然支撑不住。”
徐隐章眉头拧成了“川”字,嘴角拉平,面色不大好看。
钱大夫又说:“少夫人身子底子好,吃两副药退烧,静养些时日便好。”
众人都退下去后,徐隐章坐在床边,用帕子给她擦脸。她的眼角总有泪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口中似乎在呢喃,徐隐章凑近了听,喊得是“姨娘”。
丫鬟送来药,徐隐章原先用汤匙喂,总会洒出来一些,弄湿她的领口。
徐隐章干脆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他先喝一口,唇对唇渡给她。
药喂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退烧了。
徐隐章担心她身子,原本想留在府中陪她。转念一想,她大约不想看见自己,便吩咐了丫鬟好生照顾,自己去了衙门办公。
白日里小厮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报一次信,说少夫人安好,徐隐章慢慢也就放了心。
晚上下值回去,他做好了哄她的准备,不论她想怎样,他都依她。
没想到她却十分平静,照例伺候他更衣,用膳。他想抱她,她也不再挣扎。
“内伤情志。”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这句话。
到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坐在床边,只披了件外衫,眉头拢着。
丫鬟们掌灯的掌灯、烧水的烧水,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屋子里静的可怕。钱大夫悄悄抬眼打量一眼坐在床边的徐隐章,颤颤巍巍答:“病情有些反复……老朽再开一副药试试……”
徐隐章不置可否。
钱大夫环顾四周,见丫鬟们都躲远了,便也说:“煎这药火候难掌握,老朽亲自去盯着。”
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复,钱大夫自作主张退下了。
药熬好后,秋月几个不敢进去,一致推举衔珠去送药。
衔珠忧心则安身体,也顾不上怕,将药送进去。她还想留下照顾则安,被徐隐章打发了出来。
喂了药后,则安很快又退烧了。
次日,徐隐章亲自上门去请太医院佟院判。
“是不是……中毒?”
佟院判捋着花白胡须,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两缕花白的眉毛扬了扬,沉吟道:“倒是不像。”
“脉浮大而空,按之无力,此乃内伤情志所致。原先的药方没有问题,若是发热依旧吃着。”
“何时能大好?”徐隐章侧向佟院判,身子前倾,眉头微皱。
“心病还须心药医,急不得。”
内伤情志。
徐隐章在吏部值房枯坐一整天,直到小厮来提醒他回府。
他醒过神望向窗外,太阳早已落山,连一抹残霞都不曾留下。
徐隐章起身,去夏府见了孙氏。
出来时,天空灰蒙蒙的,一群黑色乌鸦成群飞过,发出难听的“吱哇”声。
天空又飘起了雪,路上行人匆匆,纷纷往家赶。
徐隐章立在原地,雪在肩头累积,很快就盖住了绯红。而后融化,渗透进衣服之中,顺着毛孔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通身上下冷透了,冷过之后便是痛,细细密密的钝痛。
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提了和离。
回到敛玉榭时,则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炭盆就挨着罗汉床放。她腿上依旧盖了纯白狐裘,手也藏在狐裘里面,似乎很怕冷。
几个大丫鬟各自搬了圆凳围坐在她周围,说说笑笑。
徐隐章一进去,笑声戛然而止。
丫鬟们纷纷起身行礼,退下。
则安掀开狐裘准备起身,徐隐章杨手制止她:“你歇着,我自己来。”
换好衣服后,徐隐章也脱了鞋,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两只手。
不冰,也不热乎。
“你最近不高兴吗?”则安问。
“为何如此问?”
“丫头们一见了你就跑。”
“大约是我长得凶神恶煞。”
则安轻笑出声。
“那日,我并非真想与你和离,只想借此逼你也喜欢我。”
小几上打了一半的络子掉进了炭盆中,顷刻间起火,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爆破声,很快就烧的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则安扭回头,笑着说:“早与你说了,不要在本小姐面前耍这些小花招。”
“咳咳!”她只夜里发烧,白日正常的很,只是有些乏力。然而连续烧了两晚上,还是有些咳嗽,声音听着也嘶哑。
“本小姐不吃你这套。”
心口像针扎似的疼,好像刚才被烧的不是络子,而是他的心。
徐隐章将则安搂的更紧,脸贴着她的,低声呢喃:“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
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望外面,黑沉沉的,还下着大雪,道路必然难行。他吩咐秋月:“去前院找藏锋,让他拿着我的拜帖将佟院判请来。”
快八十的佟院判冒着风雪赶来,号过脉,又看了钱大夫开的药方,稍稍改了两样,吩咐人下去煎药。
喂过药后,则安又退烧了。
后来,佟院判便在定国公府住下了,白日里会来给则安号一次脉。
则安看他,头发、胡须、眉毛全白了,脸、手都皱皱巴巴的,像干裂的老树皮。老归老,他精神倒是好,一双眼睛浑浊而不失锐利,在她心不在焉时开口:“记不清是哪一年,通州爆发瘟疫,朝中无一人敢去主事。只有夏岩那个毛头小子,说他孑然一身,请命前往。”
“瘟疫散去,他病倒了,那时就是老朽将他从阎王爷那拉回来。”
则安没想到这老者与祖父还有交情,便笑着附和两句。
前面说的其乐融融,临了,他突然来了一句:“小丫头,想开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这辈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则安笑不出来了。
后来孙氏也登门来劝:“我原只想你能放下既明,没想到……你若是不嫌弃,从今往后,便认我做母亲。往后我怎么对则茹,就怎么对你。”
则安笑答:“太太说笑了,您本来就是我的母亲。”
则安疲于应付这些来劝自己的人,干脆闭门谢客。谁知,夏则茹竟然也来了。
二姐一向眼高于顶,这还是头一次登定国公府的门。
则安自然要见她。
则安仔细看她,面色依旧有些憔悴,但比之前心如死灰的模样好多了。
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从小到大,姐妹两个从未如此安静平和地坐着说话。
“我自幼受父母宠爱,前十九年根本不知愁滋味。我原以为,这一辈子会一直顺风顺水……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与吴明达和好了,每日笑脸对他,还主动给他纳妾。当初我嫁给他时,曾以为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则安,老天爷是公平的。我母亲一心扑在我身上,老天爷就安排了吴明达来报复我。你自幼丧母,孤苦伶仃长大,却嫁了个好郎君。这一年多我看的分明,妹夫对你,当真一心一意。”
“还记得我大嫂说的话吗?人活着,总要想开些。”
送走夏则茹后,则安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合衣上床。
迷迷糊糊睡着后,她又梦到了去年秋天,见到徐隐章的那天。
那天,姑姑屋里的红玉着急忙慌来了夏府,说沈既昂屋子里的小妾又去折腾夏则清了。她慌慌张张跟着去了宣威侯府,往常,她进了角门之后,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两条回廊,就能到夏则清的住处。
那天红玉说竹林里有蛇,则安就绕路,从莲花池那里走。
姑姑很少派红玉来传信,不该轻易相信她的。
从没听说过竹林里闹蛇,不该绕路去莲花池的。
如果不去莲花池,就不会见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上看到有宝宝留言七夕加更,昨天忘记了这回事,今天补上~祝你们周四愉快。
第78章
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 则安终于痊愈了。
只是夜里还是经常做噩梦。
梦日,她孤身一人站在大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除了海风的呼啸声, 再无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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