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孙氏告诫则安不要与沈既明来往,她不至于如此。


    昨晚她站在那里,不喜不怒,不嗔不怨。


    好像下一秒就会如同碎雪般消散。


    她还小,不该如此逼她。


    总归日子还长,慢慢宠着、哄着,总会好的。


    徐隐章看了眼滴漏,才刚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才散值。


    他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整条槐花巷子只有这一户人家。寻常百姓不会来此处,天气也冷,府门前只有些许落叶随风飘散的“沙沙”声。


    一阵突兀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似有大事发生。


    门房吓得一激灵,探着身子望向巷子口,看清了来人,慌忙小跑着下台阶。


    他弓腰接过徐隐章手中的缰绳,心道,这么冷的天,公子竟然骑马回来,也没听说府里出了什么事啊。


    徐隐章大步往敛玉榭走,进了屋子,里头空空荡荡。


    屋内干净整洁,干净的有些荒凉。


    贵妃榻上没有毯子、案几上没有花瓶、罗汉床上没有针线篓、书案上没有摊开的书。


    她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一个多月没来敛玉榭了。


    则安性子跳脱,时不时就喜欢更改格局。


    兴许,最近这段时间她只是格外爱整洁。


    人要是真走了,信儿早送到了吏部衙门。


    “少夫人在哪?”


    “回公子,少夫人去了前院书房。”


    徐隐章大步往前院书房走,刚到院门,藏锋便迎上来:“从巳时开始,少夫人就一个人等在里头,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您说。”


    徐隐章脚步顿住,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是他太心急。


    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隐章苦笑一声,推门进去。


    则安坐在书案前头的圈椅上,听见动静,转身看他。


    “你昨晚说的事,我想好了。”


    她今日用了脂粉,走近了才看出来,眼底似乎有些乌青。


    徐隐章走到书案后头坐下,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书案,界限分明。


    “此事重大,昨晚我也有些冲动。不如你先回去,我们都再仔细想想。”


    则安正襟危坐,背挺的笔直,微微摇头:“越是大事,越要快刀斩乱麻。”


    “用膳了没有?天气冷……”


    则安打断他:“过去一年你处处帮衬夏家,我却处处给你添麻烦,实在对不住你。”则安微微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说来惭愧,还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徐隐章嘴角的笑彻底绷不住了。


    “要我为你和沈既明证婚?”


    则安摇头,再次看向他的脸:“和离之后,我想自立女户。户籍不要落在京城,最好能落在通州或是永州。你知道,单立女户难如登天,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落好户籍?”


    父亲将名声看的比命还重,她要是回了夏家,轻则被送去庙里做姑子,重则发嫁外地给人做填房或是小妾。


    京城也不能再待,唾沫星子会将她淹死。通州或永州最好,离京城近,夏家若是有什么事还能及时赶回来,秦掌柜也在京城。


    徐隐章慢慢靠向椅背,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皮肤偏冷白,绯红的官袍一衬,平日温和的面庞竟十分凌厉,像是……阎王索命。


    则安闭了嘴。


    已经和离,再求他办事的确不妥。


    “一个貌美女子若无父兄倚靠,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能掳走你。”


    徐隐章又坐直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则安,声音中带了些暖意,像是诱哄:“则安,外头的生活没你想的这么容易。”


    “这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你在通州或是永州有没有交好之人,能否……请他们照拂我一二。”


    徐隐章靠则安有些近,面色又冷,则安有种错觉,好像她再说下去,眼前这人会立刻化身猛虎,一口将她吃掉。


    但是她并不认识其他的权贵,他又主动提起,机会实在难得。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难题,对徐隐章来说,可能也就是举手之劳。


    “我没有什么嫁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银子?我要先买一处小宅子,再请些护院……”


    越说,则安的声音越低,几乎要听不见。


    天气实在太冷,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冻得则安浑身都有些僵硬。


    “既然如此,为何不留在京城?”


    “我……身份尴尬,父亲不会留我在家中。而且,流言蜚语也伤人……”


    “原来你都知道。”徐隐章轻声呢喃。


    “明知有这么多难处,还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徐隐章端起则安面前的茶盏, 揭开盖子,啜了一口。


    这茶放了许久,早凉了。


    他看着她, 不,是盯着她。


    目光像稠密的网,将她从头到尾网住。


    则安不知该如何回话, 越沉默, 网子收的越紧, 勒住她。网子上的线细密, 却结实的很, 越勒越紧, 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之中, 将她大卸八块。


    “我……你……是不是渴了?我让人上茶。”


    不等徐隐章回答,则安逃命似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口大口地吸气,而后叫来丫鬟上茶。


    再次坐回去后, 徐隐章已经收敛了目光,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消失了。


    两杯热茶上来后, 则安连喝好几口,身子终于暖和了些。


    “你还年轻, 我不该耽误你。”


    徐隐章不答,冷白修长的手指捏起茶盖,用茶盖掩住大半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朝里吹气。


    姿态慵懒, 好似真的在品这一盏茶。


    则安有些心急,此事应当快刀斩乱麻,越拖拉, 越麻烦。


    热气娉娉袅袅,徐隐章的脸隐在雾气后头,看不清。


    则安并不敢催他。


    焦灼的沉默过后,他终于肯放下茶盏。


    “你先回去。”


    “那……”


    徐隐章又端起了茶盏。


    则安忽然明白过来,端茶就是送客的意思。


    她太心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他早就想送客,她没反应过来,他才开口将话挑明。


    次日,则安惴惴不安等了一天。


    也想过像之前一样,直接去他书房等。转念一想,之后的诸多事情都还要求他。太急促,万一惹恼了他也不好。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一直熬到快子时,派过去打听的丫头来来回回奔走,每次都说徐隐章没回来。若不是没告诉这些丫头和离的事,她都要怀疑丫头们合起伙来蒙她。


    第三天,则安想了个法子。


    她一大早起床,亲手做了藕粉,着人送去吏部衙门。小厮回来后则安问,徐隐章吃了没有。


    “回少夫人的话,公子吃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则安继续追问。


    “公子说……有点苦。”


    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则安没敢放太多糖。就算不放糖,也不该吃出苦味啊。


    琢磨许久,一直拿不准他的意思。


    则安又做了冰糖炖梨,小厮回来说:“公子说,这个梨子不好。”


    她想了想问:“是梨子不好,还是离字不好?”


    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小的不懂您的意思,公子原话说的就是‘这个梨子不好’。”


    她不再送东西过去。


    因为徐隐章的模棱两可,则安只顾去猜他的意思,连噩梦都不做了。


    他不是个犹犹豫豫的人,既然提了,没有再留她的道理。他虽然霸道,却还是个君子,府里丫鬟小厮若有什么难处,他都会出手帮衬。一个户籍而已,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没道理刁难她。


    梨子不好,还是离字不好?


    是敲打她太过心急,还是……


    起初的几天惴惴不安,日夜忧思。时间长了便也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横竖不过一条命,随便他怎么折腾。


    这一日下午,则安和几个丫鬟围在炭盆前烤红薯吃。离的近,几人的脸都被烘的红彤彤的。侧面一股凉风漏进来,则安折眼看过去,很快又折回来。


    丫鬟们行过礼,一个接一个退下,屋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过分安静,只有炭盆中的炭烧起来的嘶嘶声。


    则安僵硬地坐着,眉眼低垂。视线内很快出现了一双黑色滚金锦靴,冷冽的松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在心中数了十个数,锦靴山一样扎在眼底,丝毫不动。她只好慢慢抬头:“你空下来了,能……”


    “更衣。”徐隐章收回手,转身往里间去。


    原来他刚才在烤手。


    则安慢腾腾起身,跟着往里间挪。


    太阳还没落山,日光透进来,照在嫣红色的床帐。


    太红了,红的刺眼、闷热。


    她每天到底在忙什么,为何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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