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吵吵闹闹的,她好像也懒得装了,账册上的批注全部成了行草。


    笔速极快,墨迹中能看到“飞白”,像极了她发脾气时的样子,噼里啪啦,痛快淋漓。


    笔画凌厉,像她瞪他时的样子,娇蛮、鲜活。


    结体不拘,心情好时,字就写的舒朗开阔。心情不好时,几个字委委屈屈挤在一起。


    这字太过刺眼,这红太过刺眼。


    好一个“安”,是求他平安归来,还是佳人一直陪伴在侧?


    徐隐章端起茶杯,连灌了好几口。而后将东西再度叠好,全部塞进去,让厨娘再将平安符系回去。


    ……


    敛玉榭,则安听完衔珠的话,身子后撤,狐疑地看着她。


    “表哥当真如此说?”


    “真的!”


    “奴婢也吃了一惊。去了房州一趟,许是经历了不少。奴婢瞧着,人晒黑了,也稳重了不少。”


    则安心中狐疑,却也不再多问。


    晚上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殷勤地迎上去,给他换衣服,用晚膳时也不断给他夹菜。用过晚膳后,二人手拉手在府中散步消食。回来后,徐隐章靠在罗汉床上看书,则安殷勤备至,说要给他捶背。


    徐隐章放下书,看她一眼,展开手臂。


    则安见状,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说罢。”


    “那你不许生气。”


    “明知我会生气,还要做,该罚!”徐隐章另一手不轻不重剐了一下她的鼻梁。


    “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则安低声辩解:“免得你天天生气,气坏了身子。”


    徐隐章轻笑一声:“是吗,我以为你想早点气死我。”


    “你总故意曲解我的好意。”则安低声嘟囔。


    “今日,我让衔珠……”她手掌轻抚他的胸口:“我让衔珠……去见了表哥。”


    徐隐章稍稍动了动,则安以为他又要捏自己的后颈,着急忙慌解释,语速又快又急:“你只说我不能见他,没说我不能派人去见他。这也不是私通消息,我告诉你了,不算私通。”


    “我让衔珠去见他,是为了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又冒犯你,惹你生气。”


    徐隐章调整靠着的姿势,看着她,控制不止地又想起了那个“安”字。


    笔速快,着急时说话也快。


    笔速虽快,该有的笔画却一个不缺。说话虽快,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她一向是聪慧的。


    “你怕我生气,还是怕我生气之后为难他?”


    则安舒出一口气,又抚他的胸口:“自然是担心你。”


    徐隐章垂眼,看着她细嫩的手来来回回抚摸自己胸口。


    似乎真的有用,上午积攒的燥郁顺着她的手掌,一点点排出了体外。


    他揽着则安肩膀的手慢慢往上,用手背抚弄她的脸颊。


    一点年少时的情愫罢了。


    往后,她做的所有香囊、彩络、平安符,都是他的。


    “下不为例。”


    徐隐章再次揽住她肩膀,手掌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膀靠着。


    二人并不说话,则安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食指无意识地扣着他衣服上的花纹。


    二人相顾无言靠了一会儿,徐隐章轻拍她的肩膀,说:“明日没有朝会,穿常服即可。找一套你亲手做的常服出来,用你惯常熏的香熏一熏。”


    则安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做的都是夏衣,太薄了。秋衫还没做好,要再等两日。”


    “无妨,夏服也行。”


    则安不解:“我熏的香偏甜,你用不合适。”


    徐隐章却很坚持,则安无法,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交给丫鬟去熏。


    晚上歇息时,徐隐章又发了狠。


    则安恼恨地推他:“你不是不生气了吗?干什么又这样!”


    徐隐眼不言不语,只狠狠用力。则安被逼的没了法,气的往他脖子上狠狠挠了一下,当时就出了四道血痕。他不怒反笑,收拾好后还专门去铜镜前看。


    则安心虚,也悄悄歪着头看。


    位置比较靠下,穿套立领的衣服应该能挡住。


    还好还好,她选的那套鸦青色常服有领子,到时候把领子竖起来就好。


    ……


    翌日,沈氏绣坊。徐隐章推门进去。


    “则安,我就知道……”


    徐隐章掀掀眼皮,快速打量眼前人。


    那晚沈既明闯府时下着大雨,他没仔细看他。


    今日再见,只见他网巾束发,头簪银冠。绯红曳撒,乌角腰带随意搭在腰间,脚蹬一双纯黑皂靴。


    通身上下,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恣意鲜活。


    街上,去旁人府上赴宴,也见过几次这种打扮。大约,在京城少年人中间时兴这样穿法。


    则安也喜欢鲜亮的颜色。


    “则安呢?为何是你来见我?”沈既明冷声问。


    徐隐章从袖中掏出那条破了的五彩丝绦,放在桌上:“她不想见你。”


    “看在你是她表哥的份上,你闯府之事本官不再追究。日后若是再纠缠,当心你的小命。”


    “你!卑鄙小人,好大的口气!你当小爷是被吓大的吗?”


    徐隐章嘴角微微翘起,他绝说不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那些新鲜有趣的事他可以去学,沈既明的愚蠢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我与则安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我了解她。这彩络,根本就没到她手上!”


    沈既明也笑,不像徐隐章那样浅笑,他笑的时候总是会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明媚至极。


    “你不敢让她来见我。你很清楚,她一旦见到了我,就再也不会屈服于你!”


    徐隐章穿的是鸦青色方领长袍,宽袖阔摆。


    一阵强风吹进来,他的袖子、下摆都被吹得上下翻飞。风不停,衣服始终不能回到原位。


    再接着吹,桌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发出碎裂的“噼啪”声。


    徐隐章嘴角慢慢拉平,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既明。


    堵不如疏,他一直很清楚。


    越是阻拦,越容易激起则安的逆反心理,反而让她将原本不值一提的情愫看的格外重。


    他只要稍微松松手,则安很快就会发现沈既明的无能、软弱、幼稚。到时不用他做什么,则安自然会乖乖回到他身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严防死守,完全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年幼时的情谊最纯真,不掺杂任何利益。则安自幼丧母,对她姑姑很依赖,对这个表哥也很依赖。如果有一天,她亲眼看见了沈既明的不堪,发现了夏佩兰的算计,必定伤心不已。


    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伤心。


    所以,干脆他来做这个坏人,从根上断了这一切。


    事实果真如此吗?


    则安年纪虽小,却很聪慧,她难道看不出沈既明的无能与幼稚吗?


    不,她很清楚,她知道这个表哥冲动、易怒,她还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在无数个彷徨无助的时刻,都是这个表哥陪着她。


    表哥冲动、易怒,对她的心却一片赤诚。


    为了她孤身闯入国公府,为了她放弃辛苦打拼来的前程。


    徐隐章才是半路插进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风停, 徐隐章的衣服层层叠落回原位,面如冠玉、威严肃穆。


    “听闻沈公子从宣威侯府搬了出来,而今住在友人府上。沈公子已是弱冠之年, 出了什么事还是只会怪自己的母亲?”


    那晚,沈既明回去后和母亲大吵一架。


    他不明白,母亲明知他与则安两情相悦, 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则安嫁去国公府。


    沈既明脸上的笑倏地消失, 抡起拳头砸向徐隐章面门。藏锋一直站在门外, 见状大步奔来, 先一步将刀横在沈既明脖颈之上。


    “沈公子, 还请慎重。”


    两方剑拔弩张之时, 徐隐章慢条斯理将立着的衣领放下来, 露出了脖子上的四道抓痕。


    “则安这两日总是缠着本官,说你性格冲动, 叫本官不要同你一般计较。原以为她在撒娇卖乖,今日一见, 却是冤枉她了。”


    他笑着摇摇头, 语气无奈宠溺:“她还威胁本官, 说本官要是敢把你怎么样,必定不会轻饶了本官。威胁也就罢了, 还总爱动手,一生气就要挠人,活脱脱一只小野猫。”


    沈既明手握住藏锋的刀刃,将刀一寸寸移开。暗红色的血浸染泛着银光的刀刃, 一滴滴往下落。藏锋见状,一掌击中他胸口。沈既明飞出去老远,摔在屏风上, 落地时喷出一口鲜血。


    “放肆!伤了沈公子,故意害本官回去吃挂落?”说着,徐隐章摸了摸脖颈处的伤口,似乎有点疼,轻轻“嘶”了一声。


    “公子恕罪!”


    徐隐章走了许久,沈既明还一直躺在原地,不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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