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给你惹了许多麻烦,你放心,我以后会谨言慎行,不再给你添麻烦。”
则安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她被往上提了提,头枕回枕头上,与徐隐章四目相对。
“你如此聪慧,好好想想,肯定会明白。”
则安以前也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只是假清高,嫡母看着厉害,实际也是个软柿子。
去了宣威侯府几趟,就知道姑姑处境艰难。
表哥、闺中好友,更不提府中的丫鬟婆子,门房小厮……
但是,她一直没看懂徐隐章。
她从来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反倒是徐隐章,神不知鬼不觉将她的底儿摸透了。
他摸准了她的脾气性格。
她严阵以待时,他以退为进。
她稍有松动时,他高歌猛进。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则安几乎把自己全交了出去。
除了心。
她只剩下一颗心。
则安自嘲一笑,像是彻底认输,心服口服。
“原先我自诩聪明,见了你,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让我猜,我真的猜不到。”则安仰头看他,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想再给你惹麻烦。”稍作停顿,低声又说:“也不想惹你生气。”
徐隐章轻吻她的唇,自嘲一笑:“在糊弄我这上头,你可聪明的很。”
“你清楚的很,我从不怪你惹麻烦。”徐隐章说着说着笑出了声:“你做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麻烦。”他看着则安,指腹抚上她的额头,从额头往下,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后来到她的唇。像是在好奇,这小巧秀气的五官拼接在一起,为何组成了这样一个总是气他的人儿。
“你伤了我的心,狠狠伤了我的心。”
“则安,你真的不明白吗?”
则安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又是一声轻笑,徐隐章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再猜,猜不对……今晚不许睡觉。”
“因为我没有同你好好道歉。”则安低垂着眼睫说。
徐隐章并不说话。
则安不敢看他,又低声说:“因为衔玉害了你,我还让你饶了衔玉,急着让你将秋心弄出来。我……没有体谅你的难处。”
徐隐章的手伸进了被子里。
则安低呼一声,扭动着身体躲闪。
她现在明白了,不许睡觉不只是不能睡觉。
她试图拉开被子里那只肆意妄为的手,几乎在求饶了:“你……明日还要去衙门……”
又是一声低呼,则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前几天你生气时,我没有去哄你。”她飞快地说。
被中的那只手慢慢搭上她的腰侧,一路向上,抚摸她的脸。
“看,你什么都知道。”徐隐章轻笑一声。
“你只是不在意我,不在意我是不是生气,不在意我是不是伤心。”徐隐章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怨怪。
“我……那时候你正在气头上……”则安的声音很低,透着心虚:“我怕……我怕你见了我,更生气……”
徐隐章又拉起她的手,大手包着小手,覆在她的心口。
“你是我的妻子,你说了我自然相信。只是,你问问你的心,看看它是否相信。”
当晚,则安又做噩梦了。
梦里徐隐章拿了把匕首,要破开她的胸口,将她的心取出来看看。起先梦里的她还想着跑,被徐隐章抓住后,她干脆不跑了,任由他剖心取肝。
良心要了有什么用!
……
这一日下午,则安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卷佛经。
姑姑夏佩兰的寿辰就要到了,她配了些自己亲手调的安神香,连同掐丝珐琅香炉,再配上这一卷她亲手绣的佛经,一起送过去做寿礼。
宣威侯府是武将世家,早年姑父战死沙场,姑姑独自一人支撑门楣,抚育表哥。姑姑一直希望表哥从文,表哥却铁了心要做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姑姑拗不过他,多年来吃斋念佛,只求表哥平安。
去年秋天表哥被调去房州练兵,姑姑日夜悬心,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衔珠,擦汗。”
徐隐章不让用冰,则安额头的汗就没停过,要是滴到绣布上,弄脏了就不好了。
眼角余光瞥见绯红官袍袖口,淡淡松香味自上而下笼罩住她。
则安抬头,有些惊诧:“怎么回来这么早?”
说罢起身,拉着他往里走:“先换衣服。”
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衔珠。
则安从衣柜里找出那套暮山紫夏衣,回头问他:“今儿上午刚做好,要不要试试这套?”
徐隐章点头,则安便伺候着他换了衣服。
是他惯常穿的颜色,也是则安亲手做的,他面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自从上次逃跑之事后,则安像变了一个人,事事都以他为先。
床帏之事上,头一两回还好,到后头她往往承受不住,累了疼了必然抗拒闪躲,骂他挠他也是常有的事。现在不管他怎么折腾,则安都一声不吭,从不挣扎。
至于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她不高兴时多半是阳奉阴违的。譬如用冰这事,她之前发过好几次脾气,最后也只是表面妥协,他不在时总还是悄悄用了些小冰盆。
常言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只要她不是过分贪凉,那些小冰盆徐隐章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不同,再热她都不再用冰。
用膳,多半是照顾他的身体,迎合他的喜好。
他前一晚让则安亲手给他做些糕点,第二日中午小厮便将各色糕点送来衙门。
他随口提了一句让她做件衣服,她不到三天就做好了。用料、颜色、花纹、图案,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来。
处处体贴,样样周到,十分称职的贤妻。
只是,这不是因为爱,更像是下官对上官,当差事办。
徐隐章微微叹一口气,没说什么。
二人再出来时,绣架已经收起来。
则安问:“要不要先用晚膳?”
“过来。”
则安乖巧地走过去,自觉坐在他腿上。
“怕不怕我?”
徐隐章歪着头看她,一手随意地把玩着她的手,另一手搭在小几上,食指与中指交替着轻点小几,很是漫不经心。就像这只是最寻常的一个黄昏,他问的也是诸如晚膳用些什么这样无伤大雅的问题。
有些事就该心照不宣,何必问出口让两人都尴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自然是有点怕的。
徐隐章从未真正对她发过脾气。
越是如此, 她越觉得心慌,担忧。
她亲眼见过他对旁人的狠厉。徐含章的断指、张白玉的一口牙……
她没觉得自己有多特殊,现在没发难, 无非是还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折腾了许久,她也一直没摸准他的底线在哪……
则安斟酌着问:“你希不希望我怕你?”
徐隐章食指指腹轻触则安的眉心。
顺着眉心慢慢向下,滑过鼻梁, 轻按粉唇, 来到锁骨依旧不停下, 最终停在她的心口, 重重点了两下。
所过之处, 汗毛战栗。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
她真的拿不准。
有时候觉得他多半是喜欢自己的, 要不然不会如此包容她。
有时候又觉得他深不可测, 是伪装也未可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各个都怕他,但提起他时又满是感激、敬仰。就拿素砚之死来说, 那时敛玉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则安让衔珠悄悄安抚众人, 衔珠回来说, 这群丫鬟婆子虽害怕, 但都觉得是素砚糊涂,没人怪罪徐隐章残忍, 也没人会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自己。他们坚信,徐隐章赏罚分明,若是挨了罚,必定是自己做错了事。
则安有时候会想, 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很高明。
妻子也只是他的仆从,替他传宗接代、打理内宅,与丫鬟婆子们职责不同罢了。
对她的诸多包容, 是另一种笼络手段,也是一种对外的名声。
公爹徐朝奉声名狼藉,徐隐章却对妻子礼遇有加、温柔体贴。等徐朝奉仙去之后,人们就会慢慢淡忘这些年国公府的腌臜事,只记得徐隐章晴朗风月,定国公府又会再度成为顶级勋贵世家。
对仆从,赏罚分明;对妻子,温柔体贴。
最终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给她荣华富贵,她尽到做妻子的职责。
只是,上官的心思实在难猜。
“夫为妻纲,我自然敬仰你。”则安挑了个自以为不会出错的答案。
“你总能轻而易举惹我生气。”徐隐章又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真是好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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