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抹干眼泪,麻利地站起身,挽着则安的一条胳膊,几乎是将人拽到屋内的。


    “少夫人,先喝药,好不好?”


    则安一口一口地喝着,任由苦味在舌腔中蔓延。苦味经过喉咙,到达腹部,经久不散。


    从傍晚等到夜幕降临,又等到更声响起,徐隐章一直没来。


    秋月劝她:“公子可能公务繁忙,少夫人,先睡吧。您身上还有伤,大夫交代了,要静养。”


    次日又等了一天,徐隐章还是没来。


    到晚上就寝时,秋月支开旁人,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对耳环递给则安。


    “衔珠和衔玉都还活着,就关在前院柴房里。奴婢今日悄悄去看了,他们都好好的,衔珠特意交代了,让少夫人不要担心她,好好养伤。”


    确实是衔珠的耳环。


    则安躺在床上,两只手拽着秋月的胳膊,板着脸说:“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的……我不会放过你。”


    秋月举手发誓:“奴婢真的没有骗您~”


    “衔玉呢?衔玉也还活着吗?”则安又问。


    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衔玉多半是沈如昭派来的人,暗中推波助澜,怂恿她逃跑。那日要杀徐隐章的歹人,必定和沈如昭脱不了干系。


    “少夫人放心,也活的好好的。”秋月语气微沉:“不过,衔玉被看守的很严格,奴婢根本没机会靠近。”


    则安坐起身问,语气有些急:"那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少夫人别急!”秋月握住她手:“奴婢和每日去送饭的小厮打听了,他说衔玉好好的,只是关着,没受刑。”


    则安又躺回去,翻过身面向墙壁:“要是我还能做少夫人,日后必定报答你今日之恩。”


    她的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颓丧:“要是……衣柜里面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是我的私产,与徐隐章无关。你去挑挑,看中了什么随便拿。”


    顿了顿,又补充:“梳妆台上的首饰,除了徐隐章买回来的,其余的看着挑吧。”


    “少夫人也忒小看奴婢。”秋月笑着说:“就只当奴婢是这等贪财之辈吗?”


    “保不齐徐隐章就要休了我。”则安食指指甲一下下扣着被子上绣着的荷花:“趁着我还能做主,赶紧拿些银钱傍身吧,将来你嫁人了也有底气些。”


    秋月歪着身子凑过去:“奴婢打听了,这两晚公子都歇在前院书房。”她怂恿则安:“这会儿公子肯定还没睡,您要不要,去见见公子?”


    则安闭上眼睛,手指也不扣被子了。


    “夫妻哪有隔夜仇,您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公子必定心软。”


    “他身上有伤,又正在气头上,一见着我,估计气的觉都睡不着。”则安又往里靠了些,想将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头。奈何秋月一直往下拽,非要凑在她耳边说。


    “公子哪会真生您的气。”


    秋月凑的更近,几乎快躺在她身边了。


    “奴婢跟着公子也有七八年了。公子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底下人叛主,但凡有不忠的,不管从前立了多少功,一律处死。”


    秋月顿了顿,声音中平添几分惆怅:“素砚就是最好的例子。”


    “您不一样!”她立刻又提起精神:“您仔细想想,自打您进门,甭管您做什么,公子可曾真正生过气?”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要是搁在寻常奴婢身上,早就仗杀了。可衔珠和衔玉都还好好的,公子一个手指头都没动他们。这都是顾念您呐。”


    则安将脸埋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样蜷缩起身子,躲避秋月的围追堵截。


    然而躲是没有用的,秋月很快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伺候她穿好衣服,挽着她的胳膊往前院去。


    书房院门口的侍卫见她来并不阻拦,则安的脚却像是长了钉子,钉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往前挪一步。


    “等一等!等一等!”


    则安没想到秋月力气这么大,她完全不是对手,即便万分抗拒,还是被秋月一点点拖进去了。


    门口站着的小厮见她来,立即就要进去通报,则安食指靠在嘴唇“嘘”了一声,又转头狠狠瞪了秋月一眼。


    二人互相看一眼,都不敢擅自做主。


    已经入了夜,间或有凉风吹来,却带不走则安心中的燥热。


    院子里种了两棵槐花树,开的很好,摘一些下来做槐花糕应该不错。


    门口的台阶一共有五级,夜里睡迷糊了,会不会有人摔着?


    院子里怎么也不放水缸?万一书房起火了怎么办?


    她的鞋面有点脏,这样去见徐隐章,多失礼啊。


    则安抬头看看夜空中的星星,低头看看还冒着热气儿的石砖,摸摸自己裙子上绣的海棠花……


    “去通报吧。”她对小厮说。


    是她闯了祸,是她惹出了麻烦。


    徐隐章不罚衔珠和衔玉,那是他大度。


    她却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后一定要小心,要谨慎,再也不能冲动,不能惹麻烦。


    不管徐隐章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老老实实受着。


    她还是没准备好……


    看见小厮出来,则安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全靠掐自己大腿才克制住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公子还有公务要忙,请您先回去歇息。等他忙完了再去看您。”


    “好,那我不打扰他了。”则安攥着秋月的手就走。


    屋内的徐隐章早将她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小厮进来禀告时,他正在写奏章,闻言头没没抬一下,“嗯”了一声让人下去。


    奏章上的字写错了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那个错字,继续写。很快,又错了一个。


    他将笔一掷,向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青色的窗纱。


    他之前提过一回,则安当时拒绝了,但后来还是带人将他的书房重新布置过。


    这窗纱是她亲自去库房挑的。


    她惯来喜欢鲜艳亮色,敛玉榭的帘帐多是红粉,书房的窗纱却是天青色。


    比他一贯用的鸦青色亮,又不至于亮的过了头。


    如此聪慧,如此细致,当真猜不透他想要什么?


    或者,根本不在乎,不愿意费心思琢磨?


    他是不是,太过纵容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秋月伺候则安上床躺下时, 语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公子脸皮薄,您怎么就不知道多坚持一会儿……您就说要是公子不见,您就不走了, 看公子舍不舍得让您一直在外面站着。”


    难道她的脸皮就很厚吗?!


    嫁人之前,则安跟人吵架从没输过。


    她虽是庶女,府里从没有人敢看不起她。一来她嘴皮子厉害, 旁人怕她。二来, 她立得住, 自己有银子, 从来不必求人。


    则安无声叹口气, 侧过身面向墙壁, 闭眼, 不发一言。


    她确实亏心,不管旁人怎么说, 都得老老实实受着。


    翌日,则安一大早起床。


    先塞给秋月银子, 低声吩咐:“你去前院, 好好打点看守的人, 不要让他们为难衔珠和衔玉。”


    秋月走后,管事的丫鬟婆子来回话。她认真听了, 将各处的注意事项再交代一遍,吩咐厨房最近都要做清淡菜色,徐隐章身上还有伤。


    剩余时间一直在看账册,圈出问题后, 打发人去铺子上叫掌柜的过来问话。


    现在她能弥补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敛玉榭,将院子里的事料理好, 将徐隐章的私产打理妥当,将她暗中侵吞的银子都还回去。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秋月看不下去了,搬个圆凳也坐在书案前,苦口婆心的劝:“少夫人糊涂!公子何时缺过银子?!他缺的是您的关心。”


    “您亲手给公子做件衣服,做双鞋子,或者做个香囊送过去,公子必定高兴。”


    则安头也不抬的看账本。


    “再不济,做份糕点,做个汤送过去也行啊!”


    秋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则安只当做没听见。


    傍晚,外头旋风似地冲进来一个人,哭着扑在则安身上。


    “小姐!小姐!你伤到哪了?”衔珠从头到尾打量则安,从她的肩膀摸到她的手,看到她手腕和手心里的伤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都怪我……都怪我……我当时就该拦住你……”


    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横竖她也没怎么样,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况且,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则安没觉得自己委屈,也不敢委屈。


    眼下一见着衔珠,一听见她的声音,当日的害怕、身上的伤口像是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就将她淹没。


    她慌忙用手抹掉自己眼泪,问衔珠:“你有没有受伤,那天你在哪?”


    “那天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醒来,手脚都被捆着。后来又听见很大的动静,再后来,大姑爷就进来救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