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终于让两人停下脚步。
尼莱乌斯看着他们在森林里盖起小屋，看着梅莉用不熟练的姿势抱起男孩，她心中最后的一块大石也随之放下。
能在最后感受“衰老”的体验未尝不是另一种乐趣。
尼莱乌斯回到自己与梅莉一起居住的那片树林，打算平静地结束自己的一生。
可人生便是这样，不要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就当她虚弱到连树都爬不上去时，她又遇到了一个同样拥有“魔女血脉”的女孩和一个因烧伤被村子抛弃的少年。
看着女孩脸上迅速愈合的伤口，尼莱乌斯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好他们已经十几岁，基本可以照顾自己的生活，只是她应该看不到他们长到成年了。
最后的两年，尼莱乌斯的行动变得愈加艰难。
她有预感，她的时间已经走到尽头……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把最后的力量留在女孩的额头，隐藏起她的瞳色，又将装有「圣树」叶子的盒子交给她保管。
生命的最后，她没能做到完全保持理智。
她还是幻想着梅莉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知道这片叶子的存在。
她原本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最后统统扔到了火里，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吃掉它”。
那一天，她再次叮嘱完两个孩子，便拄起拐杖，拖着佝偻的身体走入森林。
林间的清风拂过她苍老的脸庞，她的眼前划过无数人的面容，耳边也似乎有无数人的声音在喊她。
她终于走不动了，靠着树干坐下，静静倾听那些声音。
欢喜、惊慌、仇恨、感激……各种各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而那些人脸却慢慢变得模糊。
她好像听到孩童的欢笑声，又好像听到少年少女的哭泣声，有人在笼子外指着她辱骂，有人握住她的手，解开她手腕上的镣铐……
【快走吧……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在我们那里，你的同类都生活在‘席尔瓦’……你也该回到那里……】
晨光中，那个已经看不清脸的少年哭着冲她笑，声音与另一道声音重合。
【你自由了……】
“……尼莱乌斯。”
靠在树边的红色猩猩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瞳中。
“按照约定，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诗人闭上眼，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清越的琴声在她耳边响起，与低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舒缓的歌声让尼莱乌斯痛苦的神色变得缓和，慢慢露出笑容。
她闭上眼，身体开始消散，光尘随着晨风一起飞向天空。
“……生于牢笼，死于自由……”
最后一根琴弦停止颤动。
诗人仰起头，看着那些光尘渐渐消失，这才半跪到尼莱乌斯刚刚的所在地。
一根嫩绿的叶芽正随着林风慢慢晃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诗人从腰侧解下水囊，将里面的水尽数洒入附近的土地。
“……致不灭者，尼莱乌斯。”
第111章
尼莱乌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
她诞生的时代在后来被称作中古时代。
是人类最辉煌的时代，也是人类最疯狂的时代。
他们得到了神明的馈赠却依旧不满足。
他们总是想要更多，永远对现状不满。
贪婪让他们失控，底线开始降低后就不会停止……最后，他们终于染指了“生命”。
尼莱乌斯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人造物，而且是最特别的人造物。
因为她的身体在长到成年后就不再生长，数年过去，也没有丝毫衰老的趋势。
经过反复观察实验，创造出她的人类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制造出了一种异常长寿的生物。
尽管是偶然得到的结果，但在人类寿命逐渐下降的中古时代，她的出现足够让人们陷入疯狂。
可惜的是，即使用相同的手法去合成，其他的实验体也没有再出现一个像尼莱乌斯这么成功的个体。
有些遗憾，但尼莱乌斯的“父母”依然十分满意。
她是他们最杰出的“作品”。
是敛财的工具，亦是炫耀能力的展示品。
唯一的意外是，尼莱乌斯的智慧似乎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她不像其他实验体那样愚钝，她拥有与人类等同的智慧，
她不能忍受被关在几平方米的牢笼里，手脚戴着银色的镣铐，靠着别人推进来的食水勉强度日。
她没有丝毫隐私，不论何时，都有可能被推出来供人围观……
尼莱乌斯反抗过，可最终除了毒打什么都没得到。
人们并不关心她是否会感到难受，也不会在乎她的诉求。
他们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穷尽一切也想破解她的身上的生命密码。
尼莱乌斯意识到这一点，开始陷入更深层的绝望。
有时她会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也想过就这样死掉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她还是想活着。
“求生欲”是每一个生物镌刻在身上的本能，即使她是人造物也不例外。
所以，在几轮抵抗后她抛弃了尊严。
任由他们取走身上的皮毛甚至血肉，表现得越来越温和无害，慢慢让他们放下戒心。
中古时代的人类寿命都不长。很快，创造出她的“父母”就死去了。
第一任“父母”死后，她又迎来第二任和第三任……只要不破解她身上的秘密，围在她身边的“父母”就不会消失。
她的寿命远比她的“父母”们长很多，几年下来，足够她学会他们的语言。
但她这次涨了教训，再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能听懂他们说话，依旧保持懵懂无知的样子。
只是在那之后，学习变得更加容易。
她的“父母”都是十分优秀的魔导师，是站在大陆最顶端的人类，知道的东西当然比普通人更多。
他们教导学徒的时候尼莱乌斯也静静在一旁倾听，渐渐学会了很多东西。
尼莱乌斯也曾憎恨过人类。
他们是她的创造者，是她的“父母”，但她无时无刻不在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然而有一天，她看到了另一群人类。
这些人与她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同，这一行人里有老有少，其中年轻人的身材明显更高壮，身体的每一处都充满力量。
可与那些光鲜亮丽的魔导师不同，他们浑身脏污，衣服上全是破洞，手脚被黑铁制成的镣铐锁住，有人挥着鞭子驱使他们前进。
从旁人的嬉笑中，尼莱乌斯得知了他们的身份——叛道者。
外面的世界总会有些奇怪的人。
有人视“魔法”为神明的馈赠，便有人视“魔法”为神明的诅咒。
这些被称为“叛道者”的人就是这样。
他们固执己见，不去学不去听，并坚持让子子孙孙都不去接触。
可最后，他们的国家还是被他们最排斥的“魔法”毁灭了，所有人都沦为奴隶。
尼莱乌斯的住处也多了这样一个小奴隶。
那少年虽然还小，可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被学徒带过来，负责照顾尼莱乌斯的起居，这样学徒就能把更多时间放到学习上。
少年站到笼子边，尼莱乌斯条件反射地抬头与他对视。
那是第一次，尼莱乌斯从人类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感。
是“同情”……此时，一个人类正在与她产生共鸣。
少年显然比学徒更尽心。
他把笼子清理得很干净，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草，嚼碎后敷到尼莱乌斯被磨破的手腕上。
“对不起，我无法解开它。”他没有看笼子里的猩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不要动这些草药，它能让你的伤口好得快一点……”
尼莱乌斯眨眨眼，没有暴露自己其实能听懂他的话。
故意把手腕上的草沫舔掉，又让少年又给她上了三次药才停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们生活得很好，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非要让我们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
有时候少年会蹲在笼子边，好像是在对尼莱乌斯说话，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伊瑟尔婆婆说过，他们就是因为总是使用魔法寿命才会变得越来越短，那只要不使用就好……可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还把婆婆杀死了……”
尼莱乌斯沉默听着少年的抱怨，心中却毫无波澜。
度过那段充满愤怒和怨怼的时光后，她已经可以冷静且理智地看待一切。
他们当然不能让这个消息被旁人知晓，因为“魔法”是构成这个时代的根基。
人类至今为止创造出的辉煌，所有魔导师的地位、这个时代的统治制度都构建在其上……一朝废除，不知道会发生怎样可怕的灾祸。
随着越来越强大的魔法被开发出来，人类的寿命也在随之缩短，这样浅显的道理一定有人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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