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莱乌斯看向周围,一群长着尖耳的守卫都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好似不答应就要立刻砍下她的脑袋。


    但还不等他们做出什么,上方遥遥传来一阵叹息。


    「好久没听到外面来的声音了。」一个女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将她带过来吧。」


    尼莱乌斯被带到密林的中心。那里有一棵巨大树,向上看不到树冠的顶部,遮天蔽日的枝叶盖住整个天空。


    树枝从上方垂落,又在地上生根……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整片树林都是中间这棵大树的分支。


    大树的中央有个树洞,里面端坐着一个被枝叶包围的精灵。


    「尼莱乌斯,人造的永生者,……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精灵女王缓缓开口,「作为萨比恩提亚大人的信徒,为何要费尽心力来到这里?」


    「我为我的鲁莽道歉。」


    尼莱乌斯在精灵们惊讶的眼神中吐出相同的语言,同时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我的女儿从出生起被血脉中诅咒所困……听说圣树的叶子可以引发奇迹,希望您能允许我带走一片……」


    听到她的话,围在周围的精灵反而更加愤怒,只有端坐在上方的女王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这里到处都是树叶,你尽可以取用。」她说道,「但只有‘这里’的人才能随意拿取树叶。这是露蒙大人设下的禁制,谁也无法违抗。」


    见尼莱乌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女王用手背托起自己的长发。


    原来包裹在她身边的并不完全是「圣树」的枝叶,也是她的头发。


    她已经成为「圣树」的一部分。


    「你要为一个人类做到这种地步吗?」她问道,「你愿意为了一个名义上的‘女儿’,将你那接近无限的生命留在这里吗?」


    闻言,尼莱乌斯犹豫了。


    正在双方一起陷入沉默时,她突然感到手掌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痛感。


    是梅莉……她出事了!


    再也无法思考别的事,尼莱乌斯直接在这个诡异的空间撕出一个洞,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已经太迟了。


    等她回到王国,“炎之魔女”火烧王都的事迹已经传播开来。


    她从银狼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始末,不禁悲从中来。


    如果她没有离开,如果她再果断一点,带着梅莉一起走,也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尼莱乌斯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解决的办法。


    能对抗「狄密特」的只有「狄密特」。


    熔炼「狄密特」的方法已经在人类世界失传,但尼莱乌斯恰好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种族可以熔炼「狄密特」。


    在中央沙漠的地下生活着一群半龙人。


    他们是战争之神的眷属族与人类交合后留下的后裔,不能算是人类也并非神明眷属族。


    混沌时代后眷属族离开人间,半龙人却并没有选择与人类共存,反而在沙漠的地下建立了自己的群落。


    他们手中有一个可以熔炼狄密特的熔炉,但他们只会把制造出的武器给予整个族群都认可的战士。而在沙漠中行走都困难的尼莱乌斯显然不可能成为一个战士。


    仅凭她是无法做到的,她还需要一个帮手。


    格雷·路帕,梅莉违反与她约定也要救下的孩子,一切事件的导火索……大概,也是唯一一个会站在梅莉那边的人类。


    尼莱乌斯默默站在男孩身后,观察他的性格和他的一举一动,终于在某一天走到男孩的面前。


    完全抛弃感性的山博士重新成为理智的信徒。


    她冷静地向男孩指明道路,一步又一步,看着他取得半龙人的认可,取得武器,告诉他山脚魔物的弱点,最后引导他走向山顶的城堡。


    一切如她的计划,梅莉得救了,她重新变回了人类。


    尼莱乌斯看着男人把瘦弱的少女放到床板上,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视野慢慢变得模糊。


    但她没等到少女苏醒便收回手,打算就这样离开。


    “……您要去哪儿?”


    已经变得高大的格雷追出来,试图拦住尼莱乌斯的路:“她、她见到您一定会高兴,您为什么……”


    尼莱乌斯沉默片刻,还是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开那只手臂:“她已经长大了。”


    她长大了,可她答应她的成年礼还没有准备好。她必须再去中央沙漠一趟。


    精灵女王原谅了她上次的失礼行为。可她的条件没有变,尼莱乌斯如果想要树叶就不能再离开「圣树」半步。


    尼莱乌斯表示自己把叶子送到养女手里后就会回来,女王却只是笑着摇头。


    尼莱乌斯以为那是拒绝的意思,但她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撕开空间离开。


    没有人阻止,她也没再被卷回那个空间……尼莱乌斯看着手里的叶子,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但她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她想尽快把叶子送给养女,之后就算再也无法离开那个空间也无所谓。


    等她拿着叶子找到梅莉和格雷时,他们正好在一家旅馆住下。


    尼莱乌斯正要靠近,却在窗外听到了女人隐忍的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格雷……”


    “但是我已经……没有做母亲的勇气了……”


    窗户的另一边,她听到女儿痛苦地说出心里话:“……如果我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降生在这个世界……”


    她终究还是来得太迟了。


    就算身体变回人类,就算消除血脉中的诅咒,可那个热爱着一切的少女也已经消失了。


    梅莉安捷拉拒绝成为“母亲”,那个渴望家庭的女孩最终放弃了生育。


    尼莱乌斯知道,促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因为那场荒谬的火刑,更是因为她的计划。


    即使可以解释为解救她的一环,是为了让她活下去而不得已的行动……可不可辩驳的是,十年如一日的折磨不仅消耗了梅莉所有的欲望,也消耗了她那份对世界的热爱。


    是她亲手扼杀了女儿的梦想。


    尼莱乌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梅莉,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梅莉放弃了生育,那保留血脉反而对她更有利。


    尼莱乌斯想把叶子还回去,也决定按照之前的约定,以后便留在「圣树」所在的空间,与精灵一起守护「圣树」。


    可当她想要再次打开通往「圣树」的通道时,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圣树」拒绝了她。


    看着手中依然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叶子,尼莱乌斯有些不明所以。


    她不觉得精灵会那么好心,分文不取便让她拿走叶子……


    很快,她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突然的某一天,尼莱乌斯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变得嗜睡,四肢变得沉重,身上的毛发开始脱落,记忆也有了衰退的征兆……


    她居然在衰老。


    拿走叶子终究是有代价的。


    精灵们之所以没有追究她的强盗行径,是因为她带着叶子离开的瞬间就已经支付了代价。


    她的生命力与「圣树」连接到一起。


    此时的她虽然还能自主活动,但与端坐在树洞中的精灵女王一样,她已经成为「圣树」的养料之一。


    得出这么一个可怕的结论,尼莱乌斯的内心反而无比平静。


    她活得真的太久了。


    纵使也有后悔和遗憾,但她并不畏惧死亡。


    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是梅莉。


    尤其是现在知道自己也许会死在她前面,尼莱乌斯不想再徒增悲伤,更加不愿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伴侣,他们该停下来、享受自己的人生……但她的女儿与她一样执着,即使过了很多年还在寻找她的踪迹。


    也许是命运的指引,在又一次远远见过梅莉后不久,尼莱乌斯遇到一个刚被强盗血洗的商队。


    马和人的尸体叠在一起,鲜血浸湿土地,车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尽管身处“光辉时代”,这样的事也经常发生。


    尼莱乌斯唏嘘着,正打算离开时,一声微弱的啼哭从破败的马车中响起。


    她打开马车的车门,一眼便看到一个仰头半躺在座椅上的女性尸体。


    女人已经死去多时,尼莱乌斯搬走尸体,从她的身后找到那个不断啼哭的婴儿。


    有了前车之鉴,她已经决定再也不抚养任何幼崽。


    可怀中的生命是那么沉重,她做不到抛下不管。


    她带着孩子穿过森林,打算把他放到镇子上就走。


    但怀里的这个并不如梅莉小时候乖巧,小小的四肢又踢又踹,嘴里也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好巧不巧,不久前刚远远见过一面的养女居然顺着孩子的声音找来了。


    带着孩子一定会暴露……于是,当梅莉和格雷走近后,只看到一个被放在森林中哭泣的男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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