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眸有一瞬的轻颤,带着心虚移开。


    克拉克见状, 又“呵呵”笑了两声, 奥菲娜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不管你之前有什么打算,现在到了这里,就要守这个家的规矩。”少年直起身, 拍拍她的脑门, “老实在这里躺着, 否则我就把你那些想法全部告诉父亲!”


    被包得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的奥菲娜:“…………”


    还告家长……小孩子吗?


    看似幼稚的威胁往往格外有效。


    克拉克端着碗再次走进客房, 发现被子里的人还如自己走前一样一动不动,十分欣慰地点点头。


    作为妇女之友,克拉克经常听镇上的主妇抱怨家里的孩子多么难搞,尤其是生病时的熊孩子。


    打又打不了,不管是药还是食物样样不吃,难伺候得很。


    相比之下,奥菲娜真是个很好照顾的病人。


    不会叽叽歪歪,也不会因为汤药味道差而推三阻四。


    即使没胃口,只要克拉克端来食物也能逼着自己吃完,一句废话都不说。


    就是……有点太好伺候了。


    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喝下一碗从气味到口感都很混沌的药汁,克拉克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失去味觉。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出来了。


    “你……都不觉得苦吗?”


    被药汁浸润的唇抿了下,奥菲娜转了下手里的空碗,才将其递还给少年 :“还行,比昨天的苦一些。”


    当然要苦。


    为了给这个喜欢逞强的病号一点教训,克拉克在熬药前没有对其中几味草药进行过多处理,让这碗药汁完美还原用料的原本味道。


    端来前他自己还尝了口。


    吐出来不说,漱了五次口才把那种可怕的味道洗掉。


    结果,只获得“比昨天的苦一点”这种可怜的评价……


    窗外还在下雨,不过已经比昨天小很多,只是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克拉克拒绝了奥菲娜想要帮忙的请求,喝完药就把人按回床上。


    “一定要捂好被子,不能掀开。”少年再三嘱咐道,“很快会发汗,出汗后就能退烧了。”


    奥菲娜再次被包成茧蛹。


    这次比刚才更过分,连头周围都被一张小被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克拉克。


    “咳……我以前发烧母亲就是这么做的。”


    克拉克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想着这毕竟是病人,又耐心劝道:“睡一觉就好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安心睡。”


    “……睡不着。”少女的声线因发热更加沙哑,“我从来不在白天睡觉。”


    克拉克理解地点点头。


    明亮的日光想让人清醒,他也这样。


    但今天外面本来就暗,如果拉上窗帘点上灯,跟晚上也差了太不多。


    于是他拉上窗帘关上门,室内立刻更暗了一层。


    可奥菲娜依然没有睡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又清醒,完全没有病人该有的样子。


    克拉克明白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匆匆出房间又匆匆跑回。


    在昏暗的室内点燃油灯,挥挥手里的书册。


    “你神经太紧绷了。不要这样,你现在很安全。”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打开书册,“我给你念故事,你闭上眼睛,尝试把全身都放松下来,怎么样?”


    奥菲娜知道他也是想让自己好得快一点,顺从地点点头,随着对方的指示闭上眼睛。


    克拉克清清喉咙,尽量放轻声音念出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漂亮的夜莺。她不但有一幅动人的嗓音,还有一身与其他同类不同的华美羽毛,与母亲和其他兄弟姊妹一起居住在茂密的森林深处……”


    “她的母亲警告她:不要飞出森林。外面的人类狡猾又残忍,如果他们看到你,一定会将你抓走,你就再也没有自由了。”


    “漂亮的夜莺表面答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样美丽的羽毛,这样美妙的歌喉,如果不让更多人欣赏到那该多可惜呀?’她这样想着,唱着歌飞到了森林的边缘。”


    “在森林的边缘,她看到一个灰色的毛团。”


    “灰色的毛团不停颤抖着,有红色的痕迹从土地延伸到毛团身上……夜莺带着好奇飞近,才发现这是只受伤的幼狼。”


    “‘救救我……’幼狼发出微弱的求救声,眼泪从他漂亮的蓝眼睛里流出,‘求求你……我的腿受伤了,我走不动了……’”


    “夜莺歪头看着他,生出一点米粒大的怜悯。”


    “‘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哭瞎就浪费了。’”


    “夜莺站在高高的枝头,用悦耳的嗓音说出无比傲慢的话语。”


    “她张开嘴,美妙的歌声便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环绕在幼狼身边。”


    “奇迹发生了,红色的液体不再涌出,年幼的灰狼从地上站起,仰头看向树枝上的夜莺。”


    “‘谢谢你,善良的夜莺。如果没有你,我就要饿死在这片树林里了。’他用真挚的声音道谢,‘我想报答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夜莺看着他脏乱的毛发和尚且瘦弱的身体,有些嫌弃地撇嘴。”


    “但他的眼睛实在太漂亮了。尤其是在看向自己的时候,仿佛盛满群星的光辉……”


    “‘我、我才没什么要你做的。再说,你这样的小东西能做什么呀?’蓝眼睛里的光辉瞬间变得黯淡,夜莺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这样吧,要是我以后遇到危险,你也……’哎呀,这不就睡着了吗?”


    少年合上书册,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他回到厨房,开始考虑下顿该做些什么。


    是的,主妇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聊,光是思考一家人下顿该吃什么就足够占据她们的一天。


    克拉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这种无趣的烦恼,看着一厨房的食材发呆。


    阿鲁基缇家一向没有这种烦恼,他们的餐食都很简单。


    早上或是豆汤或是麦粥,搭配买来的面包和肉干。


    晚上会稍微丰盛些,根据克拉克和老格雷今日是否出去狩猎会有所不同,偶尔也有炒菌菇和应季自酿的酒水。


    食物只是用来填饱肚子,以便有力气干活,仅此而已。


    可不知为何,眼前总是闪过那人垂眸撕咬烤鱼的侧脸……


    少年咬了下下唇,最后泄气似的叹出口气。


    算了,他为什么要跟一个病人计较那么多。


    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还是照顾一下她的味蕾吧……


    只是,该给病人吃点什么才能开胃呢?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落到散落在操作台上的果子,以及从筐中拿出、从镇中主妇手里换得的零散食材……


    ***


    奥菲娜闭上眼,耳边传来少年不太熟练的朗读声。


    那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童话故事……事实上,也从未有人给她讲过这种睡前故事。


    还在襁褓的时候她就被祖父抱走。从记事起开始,她的时间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占满。


    礼仪谈吐、剑术骑术、耐力体力的训练贯穿她的人生。


    她一直全力以赴,她必须全力以赴,否则就无法达到祖父的要求。


    她必须比所有人更强,否则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但这样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少年刻意放低的嗓音很有催眠的效果。不知不觉,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逐渐放松,意识也慢慢沉入黑暗……


    “……哇,他好可爱!”


    一只绣着花边的小鞋踏到眼前的地面,女孩娇俏的脸带着玫瑰露的香气,突然凑到她面前。


    “你就是奥菲纽斯吧?”有着金色卷发的女孩指着自己,蔚蓝的眼睛弯起,比橱柜里的陶瓷娃娃还要精致漂亮,“初次见面,我是昆蒂娜,是你的姐姐哦。”


    站在女孩旁边的是两名五官相似,气场却截然不同的金发少女。


    一个缩着肩膀,看上去很弱气。一个高昂着下巴,一脸盛气凌人的样子。


    稍显弱气的少女见站在身边的妹妹没有发话的意思,只得先对她微微颔首:“珍和希拉瑞丽都出嫁了,现在不方便来看你……我、我是海伦,你的三姐。这位是伊莉娜,是你的四……”


    “你要做自我介绍就做自己的,不要拉上我!”


    被称作伊莉娜的少女拍开姐姐的手,眼中的怒气再也没有遮掩,瞪向沉默立在那里的“男孩”。


    “呵,也不怎样啊……真不明白你们一路都在兴奋什么劲!无聊透顶!”


    她对着“男孩”上下打量一番,发出一声嗤笑,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弱气的少女在双方间犹豫片刻,对“男孩”报以歉意的一笑:“对不起啊,奥菲纽斯。伊莲就是这种脾气,不是在针对你……”


    “男孩”点点头,看出她掩饰不住的焦急,开口建议道:“您快去看看她吧,不要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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