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吓人的话语还没落下,一旁的男人已经开始往锅里倒水了。
“嗯?炎之魔女用过的锅,上面有雕刻特殊的符文吗?”克拉克又往锅里扔了两把刚摘下的香草和胡椒,摇头无奈道,“不过就算有我也不会用啊。”
渡鸦:……
重点是这个吗?不害怕就算了,他怎么一点避讳都没有?!
漆黑的鸟喙张开又闭合,渡鸦满腔的吐槽欲简直要爆炸。
“这可是魔女用过的锅啊!会吃人的魔女哦!”
它不甘地绕着男人的头顶飞来飞去,最后站在对方肩头喊道:“有多少生灵死在她的锅里?你连问都不问,居然就敢直接用?”
克拉克心想这有什么好问的,他的老母亲吃没吃过人他一清二楚。
别说亲自煮饭,刷个碗都能让她翘着小指高呼半天“不孝子”。
而且以过去二十多年的经验,比起死在锅底的生灵,老母亲炸过的锅肯定更多。
与其担心那些植物根茎会不会“死不瞑目”,不如担心一下眼前大锅的“身心健康”。
于是他再次检查了一遍锅体是否有裂纹,这才像安慰邻家熊孩子一样拍拍渡鸦的脑袋:“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坏的锅,我相信它的质量。”
渡鸦:…………
渡鸦要自闭了。
它觉得眼前的傻大个可能真是个傻子,否则他们的对话怎会如此让鸦心累?
“……算了,你开心就好。”
看着对方脸上那圣父般的阳光笑容,再多的气也有种无处发泄的感觉。渡鸦默默咽下涌到喉头的老血,终于低下了颗高贵的小脑瓜,嘟囔道:“乌洛提大人果然是对的,你就是个怪胎。”
面对这种评价,男人也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
作为人类,与魔物讨论自己是否是怪胎本身就很荒谬。对于这种会浪费时间的事,克拉克一向都是能省就省。
就像刚刚,即使渡鸦在自己耳边不停喧闹,他的双手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其实克拉克也没用魔物做过菜,但不论是父母还是妻子都证实过它们的可食用性。
只要处理得当,低阶魔物和普通动物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像鸡蛇,只要除去位于腹部的毒腺和用于排放毒气的尾巴,其他部位跟鸡并没有太大区别。
处理干净的鸡蛇已经被新鲜的豆蔻和丁子香填满,野果的果汁浇在其上再用较大的树叶包好,差不多已经腌入味了。
等水开始沸腾,整只鸡连同酱汁都被克拉克缓缓倒进锅里。
过大的火候会让鸡肉变柴,男人耐心等到锅里的水再次烧开,这才从锅底抽出几根干柴,又在锅口盖上一片大叶子充当锅盖。
主菜还需等待,而之前放到火堆上的蛋已经烤好。
在克拉克的一再恳求下,渡鸦终于点头让可怜的小王子来到户外,在它的监视下进食。
***
再次睁开双眼的弗兰感觉非常不好。
这次不仅有因为饥饿带来的头晕眼花,四肢和腰间更有一种奇怪且令人不安的束缚感。
而这种不安,在他看清自己正在被一只灰影公主抱时达到顶峰。
“啊啊啊啊————!”
惊恐让弗兰无法说出有条理的言语,他不停在半空挥舞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缠绕在身上的影子甩掉。
“不要害怕,我说过它们不会伤害到您。”
一只与影子截然不同的、有温度的手扶住他的后背,慢慢将人从半空放到地面。
克拉克的笑容还跟方才一样温和,引着消瘦的青年做到铁锅旁边坐下。
“太阳要下山了,山林里的夜晚会有些冷,这边会暖和些。”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用厨刀将烤好的鸡蛇蛋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份递给弗兰,“虽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可为了您的身体,还是吃一些比较好。”
经过方才那一系列的惊吓,刚苏醒的弗兰还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习惯性地接过那团递来的东西,直到手掌接触到温热的蛋壳,大脑才跟着清醒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金发的王子不太能理解眼前的场景转换,呆呆看了眼手中的鸟蛋,又看向坐在身边的男人,语气都有些飘忽,“这又是什么?”
噗呲——
克拉克将几颗青色的浆果放到蛋的横切面上,捣碎,与冒着热气的烤蛋拌到一起。
透明的果汁有股柠檬般的清香,淋在蛋黄上,与温热的蛋香糅合在一起,组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口舌生津的味道。
弗兰看着对方手里的那半只蛋,眼睛有点发直。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现在居然会觉得这简单的凉拌鸟蛋异常诱人……
“青醋果,一种野外常见的浆果。”
看到对方那直愣愣的眼神,克拉克不禁再次失笑一声,把手里拌好的鸟蛋与小王子手里的换了下,同时向他眨眨眼。
“虽说单独吃口感又酸又涩,但是一种很不错的天然调味品。在没有醋的情况下,能找到它们做代替品也是一种幸运,您说是吗?”
第014章
男人的语气十分轻快,仿佛这就是一场普通的野外郊游,不知不觉就让人感到心情放松。
弗兰也被这种氛围影响,居然什么都没问,真的从蛋壳中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其实克拉克说得没错,青醋果的味道并不如酿制的葡萄醋好吃,有种野果独有的涩味。
但多嚼几下,将其与沙沙的蛋黄混合在一起,舌尖反而能尝到一点回甘……这样独特的体验实在让人停不下来。
弗兰不知道因为自己本就饿狠了,还是这个味道实在开胃,居然来不及问现在两人的具体情况,不顾用餐礼仪地把半个烤蛋全部吃光。
直到腹部向大脑传出饱胀的信号,他才从那种狼吞虎咽的状态中回过神。
这次是彻底清醒了。
紧张兮兮地环视一圈,挪着屁股靠到克拉克身边。
“我们怎么……出来了?”余光瞥着高大的城堡外墙,小王子不由将声音压到最低,在男人耳边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魔王呢?”
“你晕倒后他就离开了。”
克拉克嘴里还咀嚼着食物,吐词有些模糊:“他让我给你做点饭吃。不过这是废话,我自己终归也要吃饭,多做一人份也不算什么。”
对方的语气太随意,随意到让弗兰感觉他是在敷衍。
金发的王子抿抿唇,却捧着蛋壳不再作声。
并不是没有其他问题,恰恰相反,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比如,作为一个当时位于遗迹外围的村民,他为什么要穿过危险的鹿群跑到中心?
为什么他会比王国的骑士还要了解魔物,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面对魔王,为什么可以在这样糟糕的场景里还保持镇定……
为什么,要救他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弗兰虽然胆小,却很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父亲对他的态度,也知道那些名义上负责保护自己的骑士其实另有效忠的人。
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聪慧的大脑,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唯一的长处是母亲给予的一张漂亮脸蛋,却也为他招来无尽的麻烦。
说到底,他是一个没有背景,也不受宠爱的可怜虫,连教会的人都不屑利用的废物。在那座华美的牢笼里,连幼弟养的狗地位都比他高……
爱他的母亲早已逝去,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一直充斥着恶意,这让弗兰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啪嗒”
一滴泪砸进空空的蛋壳里,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却让克拉克放下了勺子。
“说吧,你究竟是哪一边的人?”
青年红着眼眶看过来,绿宝石般的眼睛此时也染上一层几近绝望的情感。
“我不会怨你,真的。你已经救了我三次,就算你是谁派来刺杀我的,我、我也不会怪你。”他飞快抹了下眼角,嗓音沙哑道,“我是个索罗,就凭魔王和索罗王室间的恩怨我也难逃一死……如、如果是被你杀死,反而能给我一个痛快……”
话音落下,四周都变得无比寂静,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沉默终于被年长的那方打破。
棕发的北方男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在夕阳的照耀下,高大而浓黑的影子几乎要将纤细的青年完全盖住。
弗兰随着那道影子闭上眼,似乎已经认命了,只有不停颤抖的双手透露出内心真正的情绪。
然而下一秒,紧紧捧在手里的蛋壳被人拿走了。
“听到声音才想起来,您也有一天没喝水了。”
克拉克掀开盖在锅上的树叶,伴随着蒸腾的热气,一颗颗水珠沿着叶面流淌下来。
男人手法巧妙地收集到这些经过蒸馏的净水,以蛋壳为容器,接了半碗,这才转身回到弗兰身边,不由分说地把水塞到后者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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