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躬身垂首,神色拘谨又紧张,小心翼翼回话,“殿下,宫中仪仗出行本就该鸣礼传报。若是不高声示意沿途避让,街头百姓一旦围拢过来,万一不慎挤撞到您,奴才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多大点事儿,我又不是瓷做的,挤一下也无妨,根本不必这般小题大做。”王亦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性散漫,“你们仪仗队只管捧着牌匾,按规矩正常往前走就行,该怎么走怎么走。我就跟在队伍后边慢慢跟着溜达,不用特意招呼我,也不用特意护着我。”


    说着,他自顾自走到仪仗队伍末尾站定,又特意板起神色,认真叮嘱了一遍,“记住了,一路上都别再高声喊我的身份名号,安安静静行路就好,千万别再声张了。”


    “小的明白,谨遵殿下吩咐!”内侍连忙躬身弯腰应下,不敢再自作主张喧哗,随即低声传令仪仗,“起驾前行。”


    仪仗队伍规整有序,捧着精工雕琢的御笔牌匾,伴着轻微锣声缓缓启程,从皇宫正门出发,一路朝着城东闹市的望舒楼行去。


    王亦禾不坐马车,就安安静静跟在队伍后方步行。春日暖风拂面,街边景致缓缓后退,可才短短走了半个时辰路程,他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密薄汗,双腿也微微发酸发软。


    他一边缓步跟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感慨,自己这身子体力也太差了些,不过区区半个小时路程就累成这样。这要怎么给方清珩幸福?回去一定得要好好锻炼强身健体。


    一路上仪仗随行,锣声隐隐作响,声势惹眼,街边往来的行人百姓,纷纷下意识停下脚步,驻足侧目,好奇地朝着队伍行进的方向张望。


    街边路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支仪仗看着气派规整,不知是要去往何处办事啊?”


    “瞧这阵仗,捧着牌匾一路郑重护送,难不成是宫里陛下特意御笔赐匾?”


    “定然没错了,你看那牌匾边角隐约露出的落款印章,刻着‘承雍’二字,这不正是咱们女帝昔日长公主、如今沿用的御笔封号吗?妥妥的御笔亲题无疑。”


    一传十,十传百,好奇围观、尾随看热闹的路人越来越多,浩浩荡荡跟在仪仗队伍后方,一路簇拥着走到了望舒楼楼下。


    此刻望舒楼门前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台阶整洁,廊下静立。萧云舒身着素雅长裙,仪态温婉端庄,领着酒楼一众管事下人,早早恭敬站在楼门前等候圣恩颁赐。苏妄也陪在她身侧,神色沉静淡然,目光落在缓缓走近的仪仗之上,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揣测。


    仪仗稳稳在楼前停下,内侍迈步上前,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朗声宣旨一般开口,“圣上御笔亲题,赐萧家嫡孙女萧云舒「望舒楼」匾额,颁赐至此,还请主事人恭迎圣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妄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眼底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诧异,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跟在队伍后头的王亦禾,也不由得满脸疑惑,站在人群外怔怔看着。明明内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合乎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听在耳里,就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意味。


    表面上看是赐给望舒楼一块御笔牌匾,可话语落点偏偏刻意点明“萧家嫡孙女”,硬生生把这份无上荣光,从酒楼本身绑定到了萧氏宗族身上,明着抬举,实则暗藏深意,让人越琢磨越觉得不简单。


    楼里下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牌匾,稳稳换上酒楼正门高悬的匾额位置。鎏金大字配上御笔落款与朱红印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瞬间衬得整座望舒楼格调大增。


    内侍收了萧云舒递来的答谢赏钱,办完颁赐差事,便转头四下张望,四处寻找王亦禾的身影,打算上前行礼请示是否一同回宫。


    王亦禾远远瞧见,连忙朝他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示意,“不用特意过来伺候我,你们办完差事只管先行回宫向陛下复命即可,不必管我。”


    “那我等便先行告退。”内侍一行人躬身行礼,不敢多做逗留,带着仪仗队伍转身有序离去。


    宫廷仪仗一走,楼前围观百姓也渐渐散去,喧闹褪去,终于恢复清静。


    王亦禾立马快步走上前笑着打趣,“萧云舒,我又来你这儿蹭饭啦。”


    苏妄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拉住他,转头对着萧云舒温声吩咐,“云舒不必特意大摆宴席,后厨随便安排几道拿手家常菜便可。我先带他去二楼僻静角落的落座。”


    “好,我即刻便去后厨亲自安排。”萧云舒轻轻颔首,温顺应下,转身步履从容走进酒楼后厨。


    二人走上二楼,寻了一处靠窗又偏僻的角落雅座坐下,远离楼下人声喧闹,安静又自在。刚一坐稳,苏妄便按捺不住心底积攒的疑惑,急切凑近低声问道,“陛下私下就没跟你透露过半分用意吗?什么内情都没跟你说?”


    “真的一句都没有。”王亦禾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坦然回道,“她只简单跟我说,暂时安抚萧家罢了。”


    他顿了顿,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琢磨片刻,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总隐隐觉得,她这话只是表面说辞,心里肯定还憋着别的坏”


    “对吧!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是不是!”苏妄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点头附和,压低声音认真分析,“今日这块御赐牌匾,特意强调萧家嫡孙女,根本不是单纯给望舒楼撑门面那么简单。这是明着把御赐荣光算在萧家门第头上,硬生生把萧家推到朝野百官和各大世家的风口浪尖,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要我说其实也没啥大碍。”王亦禾看得通透,语气轻松散漫,“反正她早就下定决心要一步步削弱世家权势,萧家身为老牌世家,本就在清算计划之内。如今这般刻意抬举造势,不过是她布局中的一步棋子罢了,早晚都要着手收拾。”


    “朝堂争斗、世家制衡我倒不怎么忧心。”苏妄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顾虑,“我唯独担心风波卷起之后,会无端牵连到云舒身上。她本就身在萧家宗族里,万一往后朝堂清算萧家,怕是会让她跟着受无妄之灾。”


    王亦禾眼珠一转,瞬间来了打趣的坏心思,憋着笑意凑上前调侃,“那还不简单,你干脆趁早把人护好,直接把她归入你的户籍名下便是。可以登记成同居女眷,也可以认作义妹、义女,名正言顺护在你身边。”


    说着说着,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往后干脆让她乖乖喊你一声奶奶,有你护着,朝堂世家谁还敢随便动她半分?以后你跟萧敬那老头同辈!”


    如今苏妄早已借着方清珩下的圣旨,彻底脱离昔日贱籍,自立独立女户。大雍律法虽不允许同性缔结世俗婚约,却开明容许女子结伴相守,可凭情谊以同居眷属、义亲名义录入同一户籍,一生相伴同住,朝野旁人皆无权干涉议论。


    而萧云舒的户籍,自先帝方烬洲离世之后,借着方清珩一道特旨,便重新归回萧氏宗族名下。此番御赐牌匾刻意绑定萧家,反倒把她牢牢捆在了世家纷争的漩涡之中,处境难免被动。


    苏妄被他说的一乐,“真要论起来,她确实可以温婉乖巧喊我一声姐姐。”


    话音刚落,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萧云舒眉眼温柔、轻声软语撒娇唤她姐姐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腻又微妙的涟漪,耳根悄悄染上浅红。


    就在二人低声说笑、暗自脑补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萧云舒端着刚出锅的精致菜肴,静静立在二人身后,带着几分好奇柔声开口,“你们方才在私底下说什么姐姐?聊得这般热闹。”


    苏妄心头猛地一惊,瞬间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神色一僵,连忙收敛脸上笑意,强行板起一本正经的模样,尴尬地偏过头,支支吾吾掩饰,“没……没说什么,只是随口闲聊朝堂琐事罢了,没什么要紧事。”


    萧云舒疑惑地打量了两人神色一眼,见他俩一个神色局促,一个憋着笑意,神情都有些古怪,心里虽有好奇,却也识趣没有多追问,轻轻将菜品摆上桌,安静转身下楼,继续去后厨忙活。


    待萧云舒走远,苏妄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憋笑憋得肩头发抖的王亦禾,带着几分嗔怪,“笑笑笑,就知道取笑我,好笑吗?”


    “不好笑!”王亦禾立马收起笑意,瞬间换上一本正经的神情,故作无辜摇头,“我从头到尾可什么都没多想,是你自己脑子里在那臆想伪骨科。”


    王亦禾语气忽然一拐,坏笑着凑到苏妄跟前,“哎,我觉得这办法可行。既然明面上动不了萧敬,那咱们就不从权势上硬碰,干脆从辈分上直接压死他!”


    “你把萧云舒认下来,让她正经喊你一声祖奶奶。”王亦禾越说越起劲,眉眼间满是看热闹的狡黠,“萧云舒是萧敬同族晚辈,她喊你祖奶奶,那萧敬可不就得矮你一辈,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娘?这不就轻轻松松把他辈分压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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