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凝神思索间,门外传来王亦禾清亮又熟悉的声音,隔着殿门大声提醒,“方清珩,到时辰了,该按时吃药调理身子了!”
方清珩闻声,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从容应声,“嗯,我知道了,一会儿便吃。”
第196章 上朝
翌日天光微亮
王亦禾睡得正沉,整个人陷在柔软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连日操心方清珩孕期养护、亲手打磨助产器具,夜夜熬到深更,早已困倦到了极点。朦胧睡意间,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牵扯,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从酣睡中悠悠转醒。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半眯着眼,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梦境里,脑子迷迷糊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跟你一起。”
身子下意识跟着那股力道起身,整个人黏黏糊糊,非要寸步不离跟着方清珩。
得知方清珩怀了双胎,孕期身子本就娇弱,夜里极易口渴、胸闷、频繁起夜,身边若是无人照应,他怎么都安不下心。思来想去,他索性趁着方清珩熟睡之时,悄悄寻来一根柔软顺滑的素色锦带,小心翼翼将自己与她的手腕轻轻系绑在一起。
这样一来,只要方清珩稍有半点动静,哪怕只是轻轻翻身、起身下床,他都能第一时间被牵动惊醒,随时起身陪着照料。
方清珩垂眸望着两人腕间缠绕相连的锦带,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极致宠溺的笑意。她本以为昨夜只是寻常安睡,全然没料到王亦禾竟会想出这般孩子气又格外暖心的法子,不用多想,定是昨夜趁她入眠后偷偷系上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锦带,看着身旁还没完全清醒、一脸懵懂慵懒的人,放缓了轻柔语调,低声打趣,“天色已经亮透,时辰不早,我该上早朝处理朝政了。朝堂大殿庄严肃穆,难不成你也要这般迷迷糊糊,跟着我一同前去?”
“嗯……一起,我跟着你。”
王亦禾脑袋昏沉得厉害,睡意浓重萦绕脑海,压根没听清她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只凭着本能黏着她,含混软糯地应着,执意要寸步不离同行。
这几日夜里,他几乎没有好好歇息过。日日靠着米团查阅各种孕期养护典籍、双胎怀胎禁忌,从每日膳食搭配、作息时辰、安胎药材,细致到夜里起夜多少次才算正常、如何调理气血、规避滑胎风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记在心里,反复琢磨推敲。常常盯着光幕看到夜半更深,困到实在撑不住才肯合眼,满打满算一夜也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此刻浑身困倦,脑袋昏沉沉的,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就这样半梦半醒间,他任由方清珩牵着,脚步虚浮地跟着走出紫宸宫,一路穿过宫道,踏入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宫人早已见惯了这位承君受女帝纵容,连忙引着他走到龙椅下方,往日方清珩落座议事的专属位置。
王亦禾也全然不顾朝堂规矩礼制,身子一歪便慵懒靠在宽大座椅上,四肢随意舒展,整个人四仰八叉歪靠着,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耷拉下来,当场旁若无人地打起了盹。周遭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朝堂氛围肃穆森严,他却睡得毫无形象,安逸又随性。
龙椅之上,方清珩端坐高位,一身帝朝玄色龙纹朝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她目光淡淡落在下方睡得酣然慵懒的王亦禾身上,清冷的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层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与偏爱。
朝野礼法沿袭百年,素来规矩森严,明文规定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可随意踏入正殿早朝旁听议事。可满朝文武看着眼前这一幕,个个心中了然,却无一人敢出言非议。
众人瞧这位皇夫殿下散漫随性,端坐席间只是闭目小憩,全然没有插手朝堂政事、妄议朝局的心思,想来不过是新婚燕尔情深意笃,黏着女帝舍不得片刻分离罢了。再加上女帝向来护短偏执,对这位承君纵容到了极致,谁若是贸然出头指责,无疑是自触霉头,惹祸上身。一众朝臣个个心思通透,都暗自揣度在心,纷纷装作视而不见,恪守本分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不多时,殿外礼官跨步上前,扬声高唱,“吉时已到——早朝开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躬身行跪拜大礼,山呼万岁,声震大殿。
朝拜礼毕,早朝正式开启。
贴身侍卫大威一身劲装,手捧一卷厚重的官吏黜陟章程,稳步走到朝堂之上,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新政条令,字字清晰,响彻大殿,此番新政,裁撤世家门弟世袭闲职,收回地方士族私下举荐官员的特权;严厉贬黜朝堂之中庸碌守旧、依仗家世不作为的世臣勋贵;同时破格拔擢寒门出身、实干政绩突出、清正廉明的新锐官员。紧接着又逐一念出一长串罢黜、升擢、调任的文武官员名单,条理分明,举措强硬。
新政政令彻底落地的那一刻,整座金銮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静寂,落针可闻。
在场百官心中都无比清楚,方清珩这一道新政,无异于手持利刃,狠狠一刀劈砍在了世家门阀赖以存续的根基之上。千百年来,各大世家望族即便族中子弟没能考取科举功名,依旧能凭借祖上承袭的爵位,稳居朝堂闲职,世代享受朝廷恩荫俸禄,盘踞朝野,把控地方仕途。
如今彻底废除世袭入仕特权,斩断世家无功受禄的捷径,便意味着往后世家子弟再也不能倚仗祖上余荫坐享其成,必须和天下寒门平民子弟一样,寒窗苦读、科举及第,方能入朝为官,从此特权尽失,与庶民别无二致。
受冲击最大、反应最激烈的,当属魏家。魏家本是前朝皇亲国戚,世袭承远侯爵位,底蕴深厚,盘踞朝野多年。可如今族中后辈人才凋零,无一人能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立足朝堂,全靠着祖上遗留的侯爵爵位勉强撑住门第门面,维系世家荣光。此番新政推行,直接断了魏家往后传承仕途的生路,等于将魏家从世家高位狠狠拽落下来。
当即,一位鬓发花白、身着侯府蟒袍的老臣,正是当朝承远侯,愤然跨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拱手,语气激昂,满是不满与抗拒,“陛下!臣斗胆直言,此番新政实在太过激进冒进,有违百年祖制!无故贬黜累世勋臣,刻意抬举寒门后生,已然打乱千年仕宦格局!”
“世家乃是朝局磐石、江山柱石,世代镇守地方、拱卫朝堂。陛下如此刻意打压折压士族,必会令天下世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届时士族心生怨怼,恐引发朝野动荡、地方叛乱之大祸,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随着承远侯话音落下,不少出身世家门阀的朝臣纷纷暗中点头,心底深表认同,个个面色凝重,忧心自身门第前程。但没人敢贸然出列附议争辩,一来自家子孙已有科举功名在身,尚有周旋余地,不必铤而走险;二来女帝行事向来杀伐果断、手段狠厉,整顿朝纲从无手软,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贸然出头,触怒龙颜,白白丢了官职甚至身家性命。
龙椅之上,方清珩眸光骤然一沉,清冷眸色覆上一层薄霜,周身帝王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她端坐高位,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自带凛然威严,缓缓开口驳斥,“祖制设立之初,本意是安定社稷、抚恤万民、选拔贤才,从来不是世家门阀攥紧特权、固守私利、欺压寒门的挡箭牌。”
“何谓朝局根基?是那些恪尽职守、心系百姓、实心为国的忠臣良将,绝非躺在祖辈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尸位素餐、霸占高位的庸碌纨绔之辈。”
“各大世家世代蒙受朝廷恩荫,坐享爵位厚禄、良田封赏,本该知恩图报,奉公守节,辅佐朝政,安抚一方百姓。可如今诸多世家反倒结党营私,把持仕途通道,阻塞寒门学子上进之路,倚仗权势兼并良田、鱼肉乡里。”
“朕今日整肃吏治,罢黜庸官、裁汰冗员、举拔贤才,一心为公,为江山社稷、为天下寒门百姓着想,从不掺杂半点私心,何来刻意折压世家之说?”
“从今往后,朝堂用人唯才是举,不问门第出身,有德有才者,哪怕出身草莽寒门,朕亦破格重用;无德无才、庸碌误国之辈,纵使是累世勋贵、皇亲国戚,也绝不能占着高位尸位素餐,耽误朝政民生。此事朕心意已决,旨意已下,不必再多争辩!”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道理通透,气场凛然,当场堵得承远侯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僵在原地,一时无从辩驳,满腔愤懑无从发泄。
第197章 争吵
承远侯眼珠飞快一转,心底暗自盘算,自知正面拗不过女帝新政,当即调转矛头,目光陡然锁定下方闭目小憩的王亦禾,瞬间找到了发难的借口。他再度拱手躬身,高声进言,刻意拔高语调,引得满殿瞩目,“陛下恕老臣冒死直言!这位皇夫殿下,昔日曾煽动京畿市井百姓,聚众喧哗,扰乱雍京秩序,动摇朝堂安稳,害得整座京城人心不宁。”
“如今这般扰乱治安、无官无爵之人,却一跃成为皇夫,身居承君尊位,独享陛下恩宠,这便是陛下口中‘有才者不问门第’的用人之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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