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一样?”方清珩不依不饶,目光温柔又执拗,就这么静静望着他,轻声追问。


    王亦禾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红得快要冒烟,实在招架不住这温柔逼问。索性干脆扭头赌气,大步走到殿侧的美人软榻旁,伸手一把将主榻上铺得软软的锦被、叠得整齐的枕头一股脑抱起来,胡乱揉了揉,全都搬到软榻上。


    他双腿一伸,径直躺倒下去,背对着主榻,闷声闷气撂下一句,“算了,扯不过你。往后我去以前那座驸马府住,那地方本来就是给我留的地盘,住着自在又清净。”


    方清珩看着他这副孩子气闹别扭的模样,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好笑,“你把被子枕头都挪去软榻了,那我夜里歇息,用什么安寝?”


    王亦禾埋在被褥里,脑袋都不肯抬,闷闷地回了句,“你这么大一个皇帝,偌大一座皇宫,还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啊。”


    方清珩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温柔,却偏偏没有开口传唤宫人送新被褥进来,就这么静静坐在案前,任由他自顾自闹小脾气。


    王亦禾蜷在软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床宽大柔软的锦被。被里浅浅萦绕着一缕清冽又温润的香气,是独属于方清珩身上的味道,淡而不腻,闻着就让人莫名心安。


    白日里的别扭、委屈、心里的小疙瘩,在这缕熟悉的馨香里慢慢化开,浓重的倦意一点点涌了上来。他抱着被子蹭了蹭,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功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殿内灯火温柔摇曳,熏香袅袅不散,时光安静得仿佛静止。


    方清珩重新拾起朱笔,静下心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奏折。前几日心绪纷乱、心事郁结,总是静不下心,公务越积越多,耽搁了不少。今夜王亦禾就安安稳稳待在殿内,近在咫尺,让她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心安踏实,浮躁尽数消散,批阅文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夜色沉至深宵,宫外更漏声声,四下寂静无声。堆积的文书总算尽数处理完毕。


    方清珩放下朱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起身步入内间净室梳洗完毕,褪去常服,换上一身素色柔软的寝衣。步履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软榻上熟睡的人,缓缓走到榻边,小心翼翼侧身躺下。


    软榻本就不算宽阔,两人挨得极近,温热的体温隐隐交融,静谧的寝殿里,氛围在夜色中悄悄漫溢、缠绕。


    王亦禾睡得格外沉,整个人陷在睡梦里懵懂无知。朦胧间只觉得身侧多了一缕熟悉的暖意,下意识就往温热的方向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伸出去,轻轻一揽,便将身旁的人牢牢搂进怀里,抱得安稳又紧实,全然是毫无防备的本能依赖。


    方清珩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势将脸庞深深埋进王亦禾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暖意顺着呼吸漫遍四肢百骸,心底所有的朝堂纷扰、不安偏执,在此刻尽数消融。


    整颗心都被柔软的暖意紧紧包裹,安稳又缱绻。


    她闭着眼,静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温热的呼吸,任由一室温柔夜色笼罩,缓缓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宫灯微光垂落,锦幔轻掩门窗,满室熏香缱绻流转,将这份深夜相依的温柔与暧昧,悄悄锁在了沉沉深宫夜色里。


    第180章 女官


    翌日清晨,暖融融的朝日穿透雕花窗棂,金灿灿的日光直直斜照进寝殿软榻。


    王亦禾是被刺眼的晨光硬生生给晃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就在心里暗自吐槽,这皇宫大殿也太不遮光了,连个厚实点的窗纱都没有,大清早太阳就直愣愣往脸上晒,想多睡会儿懒觉都不行。


    他脑袋还有些昏沉,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没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懒洋洋对着空气随口唤了一句,“米团,现在几点了?”


    脑海里立刻响起米团清亮软糯的电子音,“现在已经上午十点整啦。”


    王亦禾愣了愣,在心里粗略算了算时间。昨晚八点不到就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居然安安稳稳睡了整整十四个钟头,而且一夜无梦,睡得踏踏实实、浑身舒展。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筋骨舒展开来,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精神头十足,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子舒坦劲儿。


    缓过那股晨起的迷糊劲儿,王亦禾慢悠悠从软榻上爬起身,趿拉着鞋走到殿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探头朝外喊了一声守在廊下的宫女,“诶,麻烦一下,我要洗漱打理一下,还有我的换洗衣服放哪儿了?”


    门外值守的宫女闻声立刻躬身上前,态度恭谨温顺,连忙回话,“奴婢这就即刻为殿下备好洗漱热水,衣物早已备好安置妥当。”


    说罢,宫女脚步轻缓在前引路,领着王亦禾去往寝殿旁的净室偏殿洗漱。温热净水备好,洗漱用具一应俱全,打理干净面容之后,宫女又捧来一身早已熨帖平整的月白色束腰锦袍。


    衣料柔软顺滑,款式素雅大方,腰身收得利落,衬得身形挺拔利落。王亦禾也不挑剔,干脆利落地换上长袍,穿戴整齐,整个人立马显得清俊利落,精气神十足。


    收拾妥当后,王亦禾随口向身旁宫女问道,“你们陛下呢?这会儿在哪儿忙事?”


    宫女垂首恭敬回话,“回殿下,陛下此刻在前殿偏厅与臣子议事呢。”


    王亦禾点了点头了然于心,心里暗自感慨,这帝王寝宫是真够大的,里间外殿、偏厅回廊层层叠叠,占地宽敞得很,比他之前住的公主府还要气派阔绰。


    他顺着宫廊慢悠悠往前殿方向踱步闲逛,一路走走看看,欣赏着宫内雕梁画栋、花木景致,不急不缓晃到前殿门口时,时辰刚好赶上午膳时分。


    王亦禾刚走到前殿殿门侧边,还没抬脚进去,就听见殿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正是苏妄的声音。


    只听苏妄语气恭谨,躬身行礼道,“小的参见陛下。”


    方清珩沉稳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起身吧,你且看看这份文书。”


    话音落下,便有立在一旁的侍卫大威迈步上前,将案上一卷密封好的文书,稳稳递到苏妄手中。


    苏妄满心疑惑地接过,缓缓展开卷轴细看,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条文,越往下看,眼底惊讶之色越浓,脸上慢慢浮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动容。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稍一思索便立刻反应过来,抬眸看向方清珩,试探着开口,“陛下,这纸上所列,是您打算在朝野推行的新政举措?……这般周全的思路布局,莫非是亦禾给您提的建议?”


    方清珩静静坐在御座之上,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清楚,苏妄只扫一遍文书,便立刻看透了新政内里的逻辑布局,她与王亦禾确实是同类人。


    她没有直接作答,转而话锋一转,神色淡然地轻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如今朝堂整体局势,该如何看待?”


    苏妄敛去脸上惊喜,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认真。她低头沉思片刻,脑海里快速梳理过往在方烬洲身边时,从对方平日里只言片语、朝堂处事里悄悄记下的信息,结合眼下朝野格局,缓缓条理清晰地开口,“如今朝堂大势,以分权制衡之法,逐步收回地方藩镇与朝中将相的过重权势;朝堂中枢设多位宰辅共同理政,再以台谏官员监察百官、彼此牵制,由皇权居中统筹全局;整体朝政,以文官体系为主导稳住朝局根基。”


    方清珩垂眸静静思索,心底暗自点头印证。果然如王亦禾所言,苏妄绝非徒有小聪明,眼光毒辣、格局开阔,看待朝政局势条理分明,确实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她抬眸看向苏妄,语气郑重,正式开口委以重任,“苏妄,亦禾在朝中树敌众多,太过惹眼瞩目,如今上下无人不知他的存在,暗中难免有人伺机针对,不可将其置于台前。今日,我便为你除去身上贱籍身份,破格授你御前主事一职,掌管中枢奏章疏理,分流六部繁杂事宜。我已让人在宫城东隅,为你划分一处独立小院居所。往后,便由你辅佐我筹建政务院,帮我分担朝堂要务,你可愿意?”


    苏妄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躬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语气恭敬又坚定,“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你是大雍朝堂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官。”方清珩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提点与期许,“女子入朝为官,前路定然不会一帆风顺,难免会有守旧老臣非议刁难。过几日我便下诏开女科科举,往后会有更多有才女子入世为官,届时你行事办事,也能多些同路之人,少些掣肘为难。”


    “臣明白陛下苦心,定谨守本分,踏实办事。”苏妄郑重应下。


    “若无他事,便先行退下吧。”方清珩语气淡然挥手。


    “是。”苏妄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殿内。


    刚踏出前殿门槛,一抬眼就看见王亦禾正负手站在廊下,眉眼弯弯,笑眯眯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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