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更不习惯一群宫女围在身边贴身伺候沐浴梳洗。方才一众宫人想上前替他擦拭身子、拧干发丝、打理衣着,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婉言回绝了。他宁愿自己慢慢擦洗,也不愿任由生人近身伺候,浑身拘谨又不自在。


    洗漱干净后,他随手从旁拿过一件宽松柔软的素色里衣,随意往身上一套,半点没有整理衣襟、系好领口的心思。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领口半敞,露出精致清瘦的锁骨线条。他随手捞过一方干净的棉质干布,胡乱搭在湿漉漉的黑发上,一边慢悠悠擦拭滴水的发梢,一边步子拖沓、懒懒散散地缓缓走出暖阁。


    湿发一缕缕贴在脖颈后背,微凉的水汽顺着发丝往下淌,衬得他白皙的肌肤愈发清透。长时间不劳作,小麦色皮肤都淡了。


    刚走到暖阁外,两名守在廊下的宫女立刻躬身迎上,手中端着一只描金雕花的精致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新炼好的疗伤药膏、雪白柔软的纱布绷带,还有备用的干净布条,都是专门为他调理身上鞭伤与内伤所用。


    宫女垂着眉眼,语气恭谨温顺,轻声请示,“承君殿下,您身上旧伤还未结痂稳固,新伤也需按时上药包扎,奴婢先伺候您换药更衣吧。”


    王亦禾微微抬手,径直从宫女手中接过托盘,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疏离,“不必劳烦你们,我自己慢慢涂就好。”


    若是自己昏迷不清、人事不知的时候,旁人怎么替他擦洗身子、换药包扎,他浑然不觉,倒也无所谓。可如今神智清清楚楚,他浑身上下前前后后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若是就这么赤着身,毫无遮掩地站在陌生人面前,任由宫女近距离打量、伸手触碰伤口上药,实在太过难为情,脸皮薄的他压根接受不了。


    往日养伤也是这般习惯,身前、手臂、腰侧这些自己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全都自己默默上药处理;唯独后背肩胛、腰背这些胳膊怎么伸都够不着的死角,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勉强松口,让信得过、看着顺眼的侍女帮忙,绝不肯轻易任由陌生宫人近身。


    此刻寝殿之内,暖香袅袅,静谧雅致。


    方清珩正临窗坐在紫檀木案几前,案上摊着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奏折与朝堂公文。本该静下心凝神批阅处置政务,可方才在殿内,她与王亦禾掏心剖白那一番对话,始终在心头盘旋萦绕,怎么也挥散不去。


    一想到王亦禾眼底藏着的不安,想到他说想要属于自己的空间、想要立身的底气,甚至隐隐流露出怕被厌弃、想要离开的念头,方清珩心口就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与酸涩。心思纷乱飘忽,目光落在奏折的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心神全然都牵挂在那人身上。


    就在这时,寝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带着水汽的微凉气息漫了进来,还有慢悠悠、拖沓轻缓的脚步声。


    方清珩不用抬眼细辨,单凭那熟悉的步调,便知是王亦禾沐浴回来了。毕竟也只有他不敲她的门。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视线落在来人身上,眉头瞬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嗔怪。


    只见王亦禾衣衫松松垮垮,里衣敞着大半领口,完全没有拢好系紧;乌黑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发梢不断往下滴落晶莹水珠,打湿了衣襟领口,整个人散漫又慵懒,毫无半点规整仪态。


    殿外宫廊之上,内侍宫女往来穿梭、步履不停,随处都有当差值守的宫人,他竟就这么衣衫不整、随性散漫地一路走回寝殿。一想到他这副慵懒又单薄的模样,被旁人看了去,方清珩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别扭的醋意与不悦,语气里带着几分嗔责,“你怎这般模样就径自回来?衣衫也不整理穿戴整齐,殿外人来人往皆是宫中侍从,你半点礼数仪态都不顾及吗?”


    王亦禾此刻心里还憋着小别扭,方才谈心的委屈还没完全散去,压根不想好好跟方清珩搭话。他垮着一张脸,眉眼耷拉,满脸写着闷闷不乐,“反正待会儿就要脱衣换药,身上还要解开衣襟,穿得那么规整正经做什么,纯属多此一举,麻烦得很。”


    说完,他不再理会方清珩的目光,径直走到殿内一侧的软榻旁,自顾自双腿一盘,稳稳盘腿坐了下来。抬手干脆利落,直接将身上松垮的里衣往下褪去,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上身,后背径直对着方清珩,拿起托盘里的药膏,低头认真给自己身前、腰腹、手臂的伤口慢慢涂抹。


    他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笨拙,指尖沾着温润药膏,小心翼翼避开已经结痂的创口,一点一点细细揉开敷匀,生怕力道稍重牵扯到旧伤,惹得皮肉发疼。


    身前、胸腹、胳膊这些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耐着性子一一涂完。可轮到后背肩胛、后腰这些死角,胳膊无论怎么往后伸、怎么扭转腰身,都够不到半点边缘,只能僵着身子,无奈停下动作,满脸束手无策。


    他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整间寝殿。殿内安安静静,除了端坐窗边的方清珩,再没有任何宫人侍女留守伺候。


    王亦禾骨子里还憋着一股小倔强,心里还在闹别扭,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开口向方清珩求助。索性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体面,任由里衣松松垮垮耷拉在腰间,半挂不挂,赤着宽厚挺拔的上身,起身就要往殿外走去,打算随便唤一名宫女进来,帮自己涂抹后背够不着的伤处。


    在他心里想得很简单,自己现在是男子身形,不过是露个上身而已,被宫人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没必要过分矫情拘谨。


    方清珩见他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再看他衣衫半褪、袒露上身就要踏出殿门的模样,心头顿时一紧,连忙开口出声,将他稳稳喊住,“站住!你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还打算要去往何处?”


    王亦禾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还带着一丝没消下去的小脾气,“还能去哪?我自己够不着后背的伤口,自然是找人进来帮我上药。”


    说着,便又抬步想要往外走。


    方清珩见状,立刻放下手中奏折,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了回来,按着重新在软榻上坐好,不让他再乱跑。随后她拿起桌案上盛着药膏的小玉盒,缓步走到王亦禾身后,指尖沾上微凉软糯的药膏,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替他一点点涂抹后背各处伤痕。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能够把药膏揉进皮肉肌理,又刻意避开结痂的创口,生怕稍不留神扯动伤势。指尖微凉,触碰在肌肤上带着一丝清润暖意,缓缓抚平连日来的酸痛与郁结。


    一边耐心替他上药,方清珩一边带着几分嗔怪又认真的语气轻声说教,“怎的如此不知分寸、不知羞赧?难不成你原来那个世界的人,都这般随性不拘礼法,随处都能衣衫不整、随意袒露身形吗?”


    王亦禾乖乖端坐不动,任由她在后头给自己上药,小声不服气地嘟囔辩驳,“我现在本来就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拘谨的?寻常谁会特意盯着男子身形多看。”


    “男子女子皆是一样。”方清珩语气端正,耐心跟他讲世俗礼数,“立身于世,便要恪守礼俗规矩。在外人面前,无论男女,皆不可随意袒露身形、衣衫不整。礼度分寸,从来不分性别,都该谨守自持。”


    “哦……知道了啦。”王亦禾听她说得有理,也不再顶嘴,只好乖乖低低应了一声。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现代原来的生活环境,工厂车间盛夏闷热难耐,不少男工人图一时凉快,干脆脱了上衣赤膊干活,早已司空见惯;平日里去健身房锻炼,更是随处都是赤膊健身的人,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可静下心细细一想,他也心里明白,私下随性是一回事,在公共场合、人前随意袒露身子,本就是不合规矩、有失仪态的行为。平日里看得再多、见得再惯,也不代表这件事本身就是合乎礼数、值得效仿的。


    沉默了片刻,王亦禾心里还是憋着一点小小的委屈,忍不住小声开口反问,“那你刚才还特意让宫女端着药过来,摆明了就是要让她们伺候我洗澡、替我贴身换药?”


    方清珩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眉眼间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替他把后背药膏敷匀揉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纵容,“我只是吩咐下人提前备好暖身净水、备好疗伤药膏,何曾说过让她们近身伺候你沐浴、替你贴身换药了?”


    “可她们都直接把药端到门口了,还张口就要伺候我上药。”王亦禾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小声嘟囔,像个受了小委屈的孩子。


    “宫中宫人皆是按规矩行事值守。”方清珩耐着性子,柔声细细跟他解释缘由,“她们只奉命备好物件,预备着帮你涂抹自己伸手够不到的后背伤处而已。暖阁距离主寝殿还有一段宫廊路程,本该在暖阁里上好药、穿戴整齐衣衫,再规规矩矩走回寝殿,哪能像你这般随性散漫,衣衫不整就随处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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