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不确定,如今她们的情况,王亦禾心里是否还愿意接下这个位置,是否还甘愿被这份皇家名分束缚。当初驸马身份,还是趁着他糊涂之时定下的。
可如今,他竟趁着大典纷乱之际,悄无声息不告而别,毅然远离京城,想要彻底挣脱这里的一切牵绊。
既然他执意要走,执意要躲开她,那这份承君名分,便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从今往后,名分录入皇室玉牒,永世立定,牢牢将他与自己绑在一起。哪怕他走遍天涯海角,遁入深山荒野,与她的夫妻身份也无法抹去。他此生不能再另娶他人,世间名门女子、寻常百姓,也无人敢嫁于他。
这一生,无论走多远,离多久,避多深,他都只能是她一人的承君,生生世世,再也挣脱不开这份宿命牵绊。
第172章 委屈
金銮早朝落幕,百官依序躬身退朝,宫道之上衣袂错落,步履匆匆,喧嚣渐散。
方清珩一身帝王朝服还未褪去,身姿挺拔立在长廊之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沉郁。连日来心底积压的牵挂、担忧与隐隐的惶恐缠缠绕绕,压得她心绪难安。不等宫人备好御辇,她便即刻抬眸,看向身侧始终躬身待命的大威,语气克制却藏不住急切,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大威,可有王亦禾的消息?”
大威垂落眉眼,神色凝重肃穆,躬身低首如实回禀,“回主子,暗卫循着城郊所有山道、林间小路、渡口岔路分头追查,沿途断断续续寻到些许行迹,却始终追不上人。更奇怪的是,公子仿佛天生能洞悉我们的追踪行径,暗卫刚循着踪迹追到一处,他总能提前一步避开,绕开所有搜寻路线,像是精准预判了我们的动向。”
这番话落入耳中,方清珩心头骤然一震,周身气息微微一滞。
脑海里瞬间掠过那日王亦禾重伤昏迷、卧榻静养的画面。彼时她彻夜守在床边,曾听那清冷规整的机械音自他体内传出,此刻经大威这般一说,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他并非只是心思敏锐、刻意躲避,而是身上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奇异本事,能提前感知周遭动静、察觉有人尾随靠近,所以才能一次次从容避开暗卫的搜捕,悄无声息越走越远。
一想到他拖着未愈的重伤,独自隐入深山荒路,无人照料,无人帮扶,还要一路刻意躲藏奔波,方清珩心底的心疼与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半分从容。
她当即敛了眼底所有心绪,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即刻备马。”
“是!”大威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转身传令下去。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神骏矫健的良驹被侍卫牵至宫门前。方清珩索性卸下沉重的帝王冠冕,只留一身素白雅致的常服,身姿轻盈翻身上马,循着暗卫标记出的最后踪迹,策马朝着城郊山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风迎面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衣袂,林间草木飞速向后倒退。行至半途,她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暗卫尽数止步,“你们不必再跟随,在此原地等候即可。”
一众暗卫不敢违逆,纷纷勒马驻足,眼睁睁看着主子一人一马,孤身闯入幽深蜿蜒的山野小路。
山路崎岖蜿蜒,林间薄雾未散,草木丛生,遮得前路隐隐绰绰。方清珩一心只盼早日见到那人,全然不顾路途颠簸,策马一路往前疾驰,不知奔行了多久,转过一道苍松掩映的山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单薄身影,终于静静出现在视野尽头。
王亦禾牵着自己的骏马,身侧跟着乖巧温顺的小狗,步履虚浮,身形摇晃,每往前挪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吃力与勉强。肩头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孤寂,全然没有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那日所受的鞭伤根本未曾痊愈,不过是凭着一股倔强的心气,强行硬撑着身子,执意要远离雍京。
方清珩勒紧马缰,骏马踏着蹄声稳稳停住,她凝眸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心瞬间紧紧拧成一团,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心疼层层漫上来。
她太了解他的性子,素来最怕疼,平日里一点小小的磕碰擦伤,都要蹙着眉撒娇示弱,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可偏偏在赌气疏离、执意远走这件事上,却执拗得令人心疼,全然不顾自身伤势,肆意折腾自己的身子,半点都不懂得爱惜。
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万般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翻涌难平。
方清珩不再迟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瞬时提速,迎着山风朝着王亦禾的方向极速奔去。素白的衣袂被山间长风肆意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绝飘逸的弧线,宛若误入凡尘的月下谪仙,转瞬之间便已拦在王亦禾身前,稳稳勒住缰绳,截断了他前行的所有去路。
她居高临下凝望着他,清冷的嗓音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心疼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直直开口质问,
“伤势尚且未愈,身子还虚弱不堪,你偏要强撑着跑出京城,一路奔波劳碌,究竟是要作甚?”
突如其来的拦路,猝不及防的声音,让王亦禾整个人猛地一怔。他缓缓抬眸,撞进方清珩清冷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僵在原地,眼底写满了错愕、意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与茫然,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忘了言语,也忘了迈步。
怔愣片刻,他心头又急又纳闷,下意识暗自发问,
“米团!怎么回事?我不是开启了人体扫描预警吗?为什么有人靠近,你半点警示都没有给我?”
脑海里当即响起一道机械回应,
“检测到来人为绑定伴侣,无危险威胁,不在高危警示范围内,按照设定无需提前预警哦。”
王亦禾心底瞬间冒出一连串疑惑,整个人都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绑定伴侣还有这种操作,未免也太人性化了些。
错愕之余,心底又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混杂着委屈、别扭与难以言说的悸动。
方清珩静静坐在马背上,将他这呆愣失神、心绪翻涌的模样尽收眼底。看着他像一只迷失方向、茫然无措的孤兽,孤零零立在山野小路间,浑身透着落寞颓丧,自己心底那份连日来积压的胸闷、郁结与失落,竟莫名悄然淡去了几分。
只是她面上依旧绷着清冷与严肃,不肯轻易流露半分柔软,语气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与执拗,
“跟我回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王亦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日子的冷落疏离,心底那份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望着方清珩冷淡严肃的神情,只觉得心口一酸,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别过头去,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赌气般的执拗与疏离,
“我不回去,我的身子,我的去处,不用你管。”
说罢,他垂下脑袋,肩头蔫蔫耷拉着,像一只被主人狠心抛弃、无家可归的小狗,满身落寞,毫无生气。默默牵紧马绳,领着身侧的小柏,打算顺着路边,绕开方清珩,继续朝着远方山野缓步走去。
步履缓慢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满心的委屈与怅然。
方清珩望着他这副消沉落寞、倔强执拗的模样,心口揪得愈发紧,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满是心疼与担忧,
“就凭你这尚未愈合的重伤,一路风餐露宿,无人照料,日夜奔波,你是真想把自己的身子彻底拖垮、彻底废掉才甘心吗?”
王亦禾脚步未停,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她一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漠然,却藏不住内里压抑的哽咽,
“废了就废了,跟你没关系,不用你费心牵挂,也不用你管。”
说话间,他下意识抬起手臂,用衣袖随意蹭了蹭眼角,刻意遮掩眼底悄悄泛起的湿意。
王亦禾又闷又涩,只觉得自己像个供人消遣的玩物,对方心情好便逗弄几句,兴致褪去就随手丢在一旁。心底的倔强瞬间翻涌,过往一再迁就的念头尽数消散。她不愿再这般委屈妥协,压下翻涌的情绪,抿紧唇,只想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地。
可是此时心里又满是懊恼与不争气,明明从京城一路走出来,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可偏偏一见到方清珩的身影,所有伪装瞬间轰然崩塌,积攒多日的委屈、心酸与难过再也压抑不住,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险些就要滚落下来。
他不愿在她面前示弱落泪,只能死死低着头,拼命隐忍,不肯让她窥见自己脆弱狼狈的模样。
方清珩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落寞的神情、隐忍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心底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泛红,猜不透他此刻满心的别扭。
看着他倔强又脆弱、执拗又孤单的模样,她终究硬不起心肠,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染上几分无奈与柔软。当即翻身下马,步履沉稳上前,伸手便稳稳攥住了王亦禾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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