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行前给我传信,让我配合他演一场背叛的戏码。唯有装作我投靠帝王、出卖于他,才能顺理成章勾起方烬洲的忌惮与疑心,让对方主动将他视作眼中钉。”


    “只有让方烬洲认定他是你的左膀右臂、心腹至亲,才会忍不住对他下手,设计诱他孤身入宫。而他一旦身陷皇宫,你便有了名正言顺带兵入城、闯宫救人的理由,顺势动摇朝堂格局。”


    方清珩静静听着,眉宇微微蹙起,心头泛起一丝刺痛,沉声追问,“所以……他是故意任由自己承受这般重伤?”


    “也算不上全然故意寻伤。”苏妄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伤是一定要受的。”


    “只有让他挨上重刑、满身伤痕,让城外数万百姓亲眼看见他为替苍生讨公道,却被帝王无情迫害,才能彻底坐实方烬洲暴虐无道、残害良善的罪名,牢牢稳住民心,让天下人都站在你们这一边。”


    “只是谁也没料到,方烬洲刻意出言诋毁你,说你是喜好折磨人的疯子。王亦禾一听瞬间不乐意,当场忍不住出言反驳,句句维护你,彻底激怒了方烬洲。”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方烬洲下手愈发狠戾,原本预想的刑罚加重数倍,才落下如今这满身重创。”


    方清珩指尖微微收紧,心口酸涩发紧,嗓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他一共挨了多少鞭?”


    苏妄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晦涩的疼惜,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脱口而出,“四十八鞭。”


    她从行刑开始便默默在心里默数,一鞭不落,清清楚楚记在心底。


    “整整四十八鞭,每一鞭都下了死手,满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就算日后伤口结痂痊愈,也会落下终身病根,每逢阴雨天,浑身筋骨都会发痒发疼,受尽折磨。”


    这番话字字戳心,地牢内一时陷入沉寂。


    方清珩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气场骤然冷冽逼人,转头朝着大威沉声下令,“大威,开门。”


    大威立刻取出牢门钥匙,应声打开牢锁。


    方清珩目光扫过地牢旁摆放的刑鞭,伸手取过那根沉甸甸的长鞭,递到苏妄手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诺千金的决绝,“我兑现承诺。他当初伤亦禾四十八鞭,你便替亦禾,打他九十六鞭,加倍奉还。”


    苏妄伸手接过沉重的皮鞭,指尖微微攥紧。


    “从今往后,方烬洲的命,交由你全权处置。”方清珩看着她,淡淡补了一句。


    “好,多谢长公主成全。”苏妄颔首应下。


    “但你私自配合布局,事前不曾向我禀报半句,也算有过。”方清珩话锋微转,定下责罚,“在方烬洲伤势养好、彻底处置妥当之前,你暂且依旧待在地牢中静思悔过,当做隐瞒不报的惩罚。”


    苏妄心性通透,知晓这份责罚已然格外从轻,没有半分异议,坦然应道,“好,我认罚。”


    地牢光影昏暗,风声幽幽,一场谋划、亏欠、恩怨与惩罚,就此在沉寂之中落定。


    第160章 我让你走


    寝殿内暖炉静默燃着,暖意氤氲在雕花四壁之间,烛火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把偌大的殿宇衬得静谧又孤清。


    方清珩静静侧身躺在王亦禾身侧,内里衣衫轻薄,温顺地贴着他微凉的身躯。她始终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小心翼翼将他拢在怀中,以自身温热一点点渡过去,恪守着心底的念头,稳稳帮他维系体温,不让失血气脱后的寒意再侵脏腑。


    她分毫不敢挪动身子,生怕稍一动作,便牵动他满身未愈的伤,更怕打散彼此相贴的暖意。


    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脸庞上,方清珩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凉水里。


    往日里清俊明朗的眉眼,如今爬满大片青紫淤伤,脸颊浮肿憔悴,唇角凝着干涸的血痕,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生气。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尊易碎的瓷人,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折。


    就这么望着他,方清珩眼底的睡意尽数散尽,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里在地牢听闻的所有真相,此刻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翻涌,清晰得字字剜心。


    她终于知晓,王亦禾早已暗自筹谋,步步为营。借着朝堂眼线布下棋局,借着苏妄上演背叛戏码,心甘情愿落入方烬洲的圈套,一次次以身入局,把自己置身于无尽凶险之中。


    这一回更是狠绝,硬生生挨了整整四十八鞭,皮肉绽开,内伤淤积,失血休克,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永远留在了金銮殿的冰冷石柱旁。


    旁人若是知晓他这般舍命为她铺路,定会叹他情深义重,甘愿倾尽性命护她周全。


    可唯有方清珩自己清楚,此刻心底没有半分欣慰与动容,反倒堵着沉甸甸的失落、委屈与怅然,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来都不想要这样的成全,不想要他用满身伤痕、半条性命换来的朝堂安稳、民心所向。


    于她而言,权势、朝堂、朝野格局,皆可尽数舍弃。她什么都不要,只求他平安康健,无灾无难,不必卷入皇权纷争,不必次次为她赌上生死。


    可他好像从来都看不懂她心底最真切的念想。


    他总是自作主张,一意孤行,把所有谋划都藏在心底,半句不与她商量,半分不向她透露。难道在王亦禾眼里,她始终只是那个身居高位、执念权势、冷漠寡情的长公主?眼里只有权谋大局,从无儿女情长,所以才不必顾及她的忐忑,不必询问她的心意?


    念头辗转,心绪翻涌,万般情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头无处安放。


    方清珩凝着他沉睡不醒的容颜,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红唇微微轻启,嗓音低柔沙哑,带着深夜独诉的怅然,轻轻飘在寂静寝殿里。


    “你从始至终,都是这般一意孤行。”


    “从头到尾布下全盘谋划,以身涉险入局受难,半句心事不曾与我提及,半分打算从未与我商量。”


    “你满心满眼只想着朝堂大局,想着为我铺好前路,扫清障碍,可你静下心想一想,可有一刻真正顾及过我?”


    “你可有想过,当我冲进金銮殿,看见你被铁链缚在石柱上、满身血痕奄奄一息时,我有多难安,有多惶恐?”


    “你算尽人心诡谲,算尽朝堂变局,算尽了所有因果得失,却偏偏,独独没有考虑过我。”


    “在你周密的盘算里,我好像只是一个被你护在身后、被你安排妥当的旁人,从来不是能与你共担风雨、共议前路的心上人。”


    她语气轻轻发颤,藏着隐忍的失落,指尖微微蜷缩,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意,


    “王亦禾……当初是我凭着一己执念,强行把你留在我身边。可时至今日我才恍然发觉,我从未真正走进过你的心底,也从未知晓,你究竟是不是真心爱我。”


    话音落下,她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虚弱沉睡的人,狠狠、紧紧地揽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一般。


    力道温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缱绻,鼻尖轻轻抵着他泛着淡凉的鬓角,眼底漫起一层朦胧的湿意,语气轻得像风中易碎的叹息,带着决绝又悲凉的黯然。


    “就当是……最后一次这样抱着你。”


    “最后一次这般安心依偎,最后一次与你这般贴近。”


    “我让你走。”


    “等你伤势痊愈,你该有自己的江湖,自己的安稳日子,不必困在我身边,不必再为我卷入这些纷争苦难。”


    第161章 丢下我一个人?


    王亦禾陷在无边无际的昏迷里,意识沉浮不定,浑浑噩噩间,只觉周身像是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窖。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往里钻,浸透皮肉,渗进筋骨深处,凉得他通体发僵,连指尖都泛着彻骨的冷,仿佛整个人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沉沉浮浮,挣脱不出这片冰寒的桎梏。


    不知在冰寂里沉沦了多久,忽然间,那股蚀骨的寒凉缓缓褪去。


    像是熬过凛冬,骤然踏入和煦春日,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意缓缓裹住他的身躯,从周身肌理慢慢熨帖开来,一点点驱散体内残留的阴寒与失血过后的虚冷。那暖意温柔又安稳,缠缠绕绕包裹着他,让紧绷疼痛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意识也在这片暖洋洋的包裹里,慢慢从混沌中往上浮。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亦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眼前雕花木梁、精致窗棂、素雅床幔,皆是陌生又雅致的宫室景致。他脑子依旧昏沉滞涩,像坠在梦里一般,浑浑噩噩,一时无法聚拢思绪,连身在何处都反应不过来,浑身酸软无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满身皮肉的刺痛。


    “公子!您醒了!”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小威,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睁眼,瞬间激动得扑上前来,眼眶唰地一下通红,眼底翻涌着强忍许久的湿意,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老天保佑……您总算是醒过来了!硬生生从鬼门关挺了回来,可吓死我们所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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